新散文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首页 > 散文阅读 > 抒情散文

抒情散文

剂子盒

2023-03-16抒情散文王族
在喀什见到一种彩色圆形的盒子,以为是装首饰的,便感叹那么大的盒子,得装多少首饰。

后来知情者告知,那是剂子盒,专用于装面剂子。细问之下才知道,南疆人做拌面(拉条子)、揪片子

在喀什见到一种彩色圆形的盒子,以为是装首饰的,便感叹那么大的盒子,得装多少首饰。

后来知情者告知,那是剂子盒,专用于装面剂子。细问之下才知道,南疆人做拌面(拉条子)、揪片子等面食时,将面和好揉到一定程度,切成条状,再抹上清油,放入剂子盒中盖上盖子。此时的面就叫面剂子,其程序叫饧面。

说到这个“饧”字,很多人都会用错,常常把饧面写成醒面。饧,是让糖块、面剂子等变软的意思,可视为面剂子专用,而醒则显得模糊一些,是不可代替饧的。

当时细看那剂子盒,其上漂亮的花纹和色彩,是精心绘制的,上漆后显得颇为漂亮。那剂子盒上的图案,是新疆农民画的风格,既拙朴又有艺术冲击力,既抽象又有生活气息。有一幅图中,一位老人的门牙已经掉了,但他手提一串葡萄开口大笑,让人觉得他马上就要吃葡萄,没有牙也没有关系。在另一个剂子盒上,是一个表达爱情的场面。一女孩在前面走,一男孩在后面追,但在女孩前面,从地上到天上的巨大空间里,长满了玫瑰。我说,用这么有意思的剂子盒做出的饭,吃起来一定更有滋味。旁边的一人接话说,这样的剂子盒做出的饭,肚子能吃饱,眼睛能看饱,心能高兴饱。新疆人说话就是这样幽默,很平常的一件事,被他们用老话、民谣和谚语说出来,马上就会变得很有意思。

问剂子盒是什么木头做的,答曰核桃木。新疆的木质器物中,以核桃木的最为结实,亦最为珍贵。不过南疆一带多核桃树,木料可源源不断地供应。人们选中一块核桃木,估出想要的剂子盒的大小,然后不紧不慢地刨或掏,常常用上十余天,做一个剂子盒。问他们为什么要用那么长时间,回答说剂子盒实际上被使用的机会并不多,所以一定要做得漂亮,那样的话除了用,还可以看。嘴是用来吃好吃的,眼睛是用来看好看的。如果一个人只顾吃好吃的,他的眼睛就是空的,眼睛是空的,心也就是空的。

我揭开剂子盒盖子时,觉得有些沉,便感叹核桃木就是这样,因瓷实便变得沉重,若是核桃木做成的大物,是轻易拿不起或搬不动的。细看盒子内部,是平底,仅边沿为圆形,这样是为了多放面剂子,亦给取放提供了方便。盖上盖子后再看外观,仍以圆形凸现着美感。于是便明白,剂子盒该看的地方,一定要美;该用的地方,一定要实用。

为一个装面剂子的盒子,花费如此工夫,可见人们对一顿饭有多么重视。也就是看过那个剂子盒后,男主人说,剂子盒你们也看了,它的好你们也夸奖了,它是干什么的你们也知道了,那就让它今天工作一下,给你们吃个野蘑菇汤饭吧。我们高兴地应允,留下来等着吃野蘑菇汤饭。所谓野蘑菇汤饭,就是放了野蘑菇的揪片子。新疆人把汤面片一类的饭统称为汤饭,然后根据放入的主要菜品,叫一个完整的名字。譬如用羊肉汤做出的汤饭,就叫羊肉汤饭;放了青杏的汤饭,就叫青杏子汤饭。至于野蘑菇汤饭,通常有两种做法,一种是直接把野蘑菇放入汤中,让其天然味道经炖煮后入汤;另一种是把野蘑菇爆炒后,待汤饭盛入碗中后再放进去,用筷子搅开后再吃。那天,那家人很快就做好了面剂子,一一放入倒进了清油的剂子盒中,然后盖上盖子。一小时后揭开剂子盒,见面剂子被清油浸得油汪汪的,应该是已经饧好了。我忍不住好奇,请求尝试揪一条面剂子,女主人一笑把一根面剂子递给我,我握住后觉得其柔滑、绵软和韧劲都很好,两指捏住一端,一揪便揪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片,啪的一声扔进翻滚的汤中。女主人做的是爆炒的野蘑菇,因为放了羊肉,味道格外地好。后来在外面吃野蘑菇汤饭,发现味道好的皆为爆炒的野蘑菇,从此便固执地认为那才是正宗的野蘑菇汤饭。

那次在喀什,买了一个剂子盒,心想带回家可压阵厨房,以后认真对待一日三餐。用过几次后,发现用不用剂子盒饧面剂子,无论是揪时的手感,煮熟后的口感,都完全不一样。用剂子盒饧过的面剂子,好在既能揪薄,又不会太大太厚;没有用剂子盒饧过的面剂子,揪出的面片又硬又厚,咀嚼起来不爽。

后来碰到卖剂子盒的人,闲聊中得知剂子盒仅南疆有,别处是见不到的。问原因,他说南疆干燥,不把面剂子放盒中,容易皲干,且饧不好,做出的拉条子和揪片子不好吃。这就是剂子盒的来由,看似简单,但却有生活的轨迹在其中。但人们又是多么富有情调,将一个盒子做得完美之极。过日子,过的就是感觉,遥远的南疆人,反而做得更好。

碰到一人,他说出了剂子盒的另一些好处。譬如,因为做剂子盒用了核桃木,所以耐用。另外,因其精致美观,便用得小心,往往用了很多年,看上去还像新的一样。核桃木有不渗油且不挥发的好处,以前清油珍贵,人们用过一次后便不将盒底的清油擦去,以备下次再用。有一人缺油,便只好把没有抹油的面剂子放入盒中,心想好歹饧一会儿,也能凑合着做拉条子。稍待时辰,他取出面剂子后发现,其上居然有顺滑的抹油之感,原来是盒中残存的油起了作用。他欣喜之极,觉得手中的面剂子如同在听候命令,便两手左右开弓,拉出筋道的拉条子。

后来在一户人家见到了剂子盒,女主人将饧好的面剂子从盒中取出,飞快地揪成面片,甩进翻滚着羊肉汤的锅中。那一顿揪片子,我吃了两碗,觉得较之以往的味道,好出很多倍。

见那剂子盒有些年头,便问女主人,她家的剂子盒用了多少年?她说,其实每家每户用的剂子盒,时间长的有四五十年,短的有一二十年。往往一个剂子盒,妈妈从年轻时用到老,然后传给儿媳,儿媳又从年轻时用到老,再传给下一代。她现在用的剂子盒,已经过两代女主人之手,在这个家里是最老的东西。

推算一下,她手里的剂子盒,是从她婆婆的婆婆手里传下来的,三代人是如何支撑一个家的,在一个剂子盒上,可找到答案。

后来在她家看到一幕,她婆婆已年迈到神志不清,每天被她抱到院中晒太阳,但只要她端着剂子盒从婆婆面前经过,婆婆的眼神便活了,会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手指不停地蠕动。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