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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西辽河畔三辈人

2023-03-16抒情散文张赤

就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打量这个神奇的世界一样,父亲眼里也是一片惊诧——这还是养育了我们家族几代人的西辽河吗?这还是梦依神挂的故渊旧林郑家屯吗?仅仅十年,父亲离……
就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打量这个神奇的世界一样,父亲眼里也是一片惊诧——这还是养育了我们家族几代人的西辽河吗?这还是梦依神挂的故渊旧林郑家屯吗?仅仅十年,父亲离开家乡郑家屯也仅仅十年。山,还是十年前几为平地的那座山吗?水,还是十年前几为细流的那道水吗?十年后,出现在父亲眼前的,浓荫遮蔽着的大土山松影入池,白云苍狗下的西辽河银波微澜,几只水鸟泅浮,禅意空间纠缠于烟火人间,远处的大铁桥和隐隐的桥边人家——那就是我们的河畔人家吗……

 

金秋时节,父亲、我、女儿祖孙三人回郑家屯,一路上父亲都微闭双目,似无数流年往事在眼前走过。行进在西辽河畔,父亲似乎听到了西辽河淼淼大音,听到了古镇郑家屯千年呼唤。

 

郑家屯是吉林西部的一个边陲小镇。小镇西接内蒙八百里瀚海,南临辽宁昌图,素有“鸡鸣闻三邦”之称。我们的祖先喜欢依水而居,既有风水学对“吉”的向往,也有交通、灌溉等现实考量,郑家屯也不例外,被一条河水向西流的西辽河环着,滋生繁衍着万物。东辽河也从长白山奔涌而来,绕镇而过,两河在镇南交汇而成大辽河,流向营口进入渤海。

 

清光绪年间,因陆路交通不太发达,官府在郑家屯设立了辽河码头,来自长白山的药材商、来自内蒙古的牛贩马贩、来自营口等地的水产商,通过水路在郑家屯聚集,郑家屯成了“三邦通衢”,小镇由半游牧半耕种状态一跃成商旅形态,地方经济出现了不小的繁荣,大车店、学校、粮栈、票号、兵营等出现。到了清末民初,张作霖的结义兄弟吴俊生修建了大帅府,也叫吴辕门。被誉为“南有胡雪岩北有于文斗”的关东巨商建起了小白楼。张学良迎娶于凤至的大船就是从大辽河逆流而上,停靠在辽河码头,锣鼓唢呐将小镇风情与奉天风云璧合成珠。

 

唢呐声声述说着古镇昔日的繁荣,河水潺潺庇荫一方水土。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父亲水利大学毕业,被“支边”到郑家屯,本以为能大展“水”图,可被分配的工种却与“水利”毫不沾边,父亲“支边”的是中学。中学没有水利课程,父亲教语文。而此时,由于多年的水土流失和风沙侵蚀,西辽河已经走向衰落多年了,郑家屯都快变成“沙城”了,西辽河的养护基本无人问津,也就父亲和几个专业人士还在苦苦坚持着。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父亲经常带我到镇中心的“大红塔”,大红塔很高、很大,后来读鲁迅的文章,我才知道什么是“需仰视才见”。大红塔底座四周临着碑文。父亲告诉我,大红塔是一座纪念塔,是为了纪念抗洪英雄建造的。有一块碑文是这样写的:“三面红旗指方向,古镇人民斗志昂,战天斗地多奇志,红心向着共产党。男女老少齐上阵,抗洪防汛意志强,水有渠来河有道,家乡变了新模样。”父亲也带我去西辽河游玩,那时的西辽河不像现在,河上面有一座铁桥是跑火车的,还有一座简单的公路桥。两桥的之间的地带是自然形成的河道,两岸都是沙子,我们现在叫它白眼儿沙。河里面偶尔有小鱼,有水草,水面上偶尔出现几只水鸟。游玩累了,父亲带我登沙山,父亲坐在沙山上,看着眼前的一脉河水,手底下却拍出来河道、水渠、河床。长大以后琢磨大红塔底座上的诗不像诗歌不像歌的文字,还有父亲在沙山上拍打出来的雕不像雕塑不是塑的画面,我猛然醒悟,那是父辈们的心声,是古镇人最朴实、真挚的理想。塔底的大实话,父亲当年治理西辽河的简易沙盘,是他每天没日没夜忙的根基,她给我眼前勾勒出一片场景。原来,从学校角度,语文是主业,而从父亲本人的角度,“水利”是主业,语文才是业余。

 

时光永是流逝,辽河并不太平。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穿越城而过的西辽河,因为沿河修建了许多水库截流蓄水,除夏季汛期,常常出现断流干涸现象。弯弯曲曲的河道,已经滚过几次了,到了秋天,几乎就是天然的白沙滩,风再一刮,刮得人都睁不开眼睛。街上很多人都戴着用帆布和玻璃片做的风镜,女人都像阿拉伯人似的戴着蒙脸的沙巾。那会我正在上中学,学校停课,因了父亲的“水缘”,我扛着铁锹,背着饭盒,步行好几里地到了西辽河——正是父亲“沙盘”里的一小部分。工地上人山人海,县里的工人、干部、学生、店员能有两万人参加会战。在我们的会战现场,目光所及的只有两台链轨推土机,剩下的就是手推车、小侉车。倒腾沙子,几乎是肩挑、手提的“人海战术”。两个多月,每天挥汗如雨,头晕目眩,手、胳膊、肩膀、脚掌,先是泡,接着是血,再是老茧——这才知道,开始想错了,这会战不是玩,不是游戏!“战天斗地多奇志,红心向着共产党”是要用血水和汗水的。多少年以后他们才明白,完成会战把河道裁弯取直,那是“搬山”。那玩,不是别的,玩的是命!

 

河水向西流着,人的基因和血脉也在传承着。时光走进20世纪末,曾经参加过西辽河会战的中学生们,让风沙和河水洗礼成了水利事业的生力军。我大学毕业回到郑家屯,正赶上辽河大水,命运之神把我推向抗洪前沿,作为指挥部的工作人员,做方案、拿对策、搞联络,脚不沾地的奔忙。在曾经的“西辽河会战工地”的下游,我坐在树叉上,眼前是一个水的世界。洪水淹没了农田、村庄,只有苞米蓼儿和高粱穗儿在大水中摇曳,灰色红色的瓦房尖儿在大水中若隐现,上游漂过来的各类物件——这次不仅仅是“男女老少齐上阵,抗洪防汛意志强”了,国务院领导亲临大堤指挥,人民子弟兵冲锋在前,成千上万的人民紧紧跟上,战险段、堵绝口、畅河道,疏水流,把损失降到了最低,把河流抚慰得顺畅。在辽河历史上,描绘了那个世纪的“战洪图”,耸立了抗洪抢险的绝色雕像。

 

我接过“水有渠来河有道,家乡变了新模样”的“沙盘”,在原来“沙盘”的基础上,重新做了一个更大的沙盘,把父辈们的理想真实地写在了大河上。对西辽河进行了治理,加固了石化大堤,提高了泄洪渠排洪能力,清除了河道淤积。西辽河变得自然、顺畅了,环境好了,当时还建立了郑家屯公园。为人们提供了良好的休闲、旅游场所,保护了生态景观,改善了整个城区人居环境,“家乡变了新模样”。

 

当时光的年轮走进二十一世纪初的时候,向西流的大河把我水利专业硕士毕业的女儿,涌回了郑家屯。她不像我和父亲那样是勇士、战士,而是西辽河的卫士!她和大家一起践行着“人与自然是和谐共生”的理念,通过改造利用自然,为人类生存和发展服务,同时她们又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让生长在西辽河岸边的郑家屯人,与西辽河相随相伴,在她的怀抱中快乐成长。

 

现在,女儿的成就摆在了她父亲她祖父眼前。她的祖父我的父亲,除了惊奇,就是欣慰。

 

在西辽河东岸的三角地带——市区的东大门,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花团紧簇、石碑耸立的迎鼓广场。我和父亲看着高耸的石碑,都觉得是把“大红塔”搬来了。再细看,外形相似,而散发出来的气息和内涵却大不一样了。如今的石碑上面托起的是一面大鼓,鼓面上城市的LOGO,像巨龙飞舞、像河水奔腾,很热烈、很现代。底座是一片花海,姹紫嫣红,生机无限。广场气势恢弘、隆重热烈,让人急于走进古镇,急于体验“大河向西流”的风情。

 

踏上西辽河公路大桥,放眼西辽河两岸,我和父亲感到的是震撼!从专业的角度看,父亲当年的“沙盘”只是眼前实景很小一部分的一个雏形。西辽河水面上,最早的铁路桥,作为红色历史的见证仍然在那里站立着;它北边新建的铁路桥,在那里笑迎着火车的过往;直入市区的公路桥,欢快地承载着车流、人流;它南边的外环大桥,来往于瀚海与内地的各种车辆穿梭着……当年我参与“西辽河大会战”的河段,如今已是碧波荡漾、水清岸绿的“绿水长廊”;大堤是水泥浇注的,堤坝上面是人来人往的彩色油漆路,尽是祥和、快乐的景象。令人兴奋的是,父亲带我登“沙山”、玩“沙盘”的沙滩,以致更远的地方,进入眼帘的月亮湾人工湿地、尾水湿地……成群连片,看不到头,望不到边,郁郁葱葱,万千气象。更让人欣慰的是,抗洪时我坐过的大树还在岸边枝繁叶茂地生长着,已经成了公园的一景。当年的郑家屯公园,随着河水流淌,成了辽河体育公园。举重、划艇世界冠军家乡的人们,在场地宜人,项目齐全、器械现代的优美环境里做着各自喜欢的健身活动,人们在西辽河岸边,动着、练着、歌着、舞着、唱着、笑着……

 

看着眼前西辽河这生机勃勃、繁荣兴盛的景象,父亲的眼眶红了,我的眼睛湿润了,女儿的眼里浸满了泪……

 

热泪,是从三代人的热血里流出来的!河水,是三代人生命的力度与思考!三代人仍然在古镇、在西辽河,让命运与西辽河一起舞动着;血汗与生态文明一同挥就着;身心与自然和谐共生着!

 

西辽河,仍然川流不息地向西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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