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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我们村的那些假姓爷们

2022-01-14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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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们村,除非是同村谈恋爱成亲的,女人继续延用打小的名字,小红是小红,石云是是石云。但凡是男人娶了外村女人,那女人就会在新婚之夜过后被叫做谁谁媳妇儿。比如张三媳妇儿,李四媳妇儿等等不一而论。人活着且儿孙满堂耄耋之年依旧健硕,毕竟是人们对未来的一种美好憧憬。总有些或因病或意外而早亡的,丢下还没过够的媳妇儿撒了手。我能想起四五个这样的例子,清一色的这些媳妇不论以什么途径从哪里找来的填房男人,我们村也没人愿意承认他们的名字。且毫不犹豫地统一口径喊他们:假张三假李四假王五假赵六。任凭那男人有怎样的三头六臂也难在我们村施展拳脚。说起来很有趣,我预备写写这姓假的哥几个。

  一、

  秋林是我老叔的大舅子。从老婶子那里论,我该叫秋林大舅。我这个叫秋林的大舅,身子骨赖赖巴巴的,常年病歪歪的没个精神劲儿。那年月他在我印象里也干不了什么重活儿,记得他好像会劁猪,每天奔走于乡间,公猪母猪通吃。日子过得还不错,秋林媳妇是个能干的女人,生下旭东和亚杰一儿一女。我家在村东头,隔三岔五的能看见秋林媳妇嘴巴里嚼着不知道是个啥,嘟嘟囔囔的说着些什么,抻着扯着的携儿带女。我一直亲亲热热的叫她大妗子。其实,我这个大妗子长得不好看,五短身材鼓鼓脸儿,上下嘴唇几乎包不住牙。记不得哪一年的事,秋林就不在了。我回老家,人们茶余饭后多了一样谈资。说着假秋林如何如何,也就是我大妗子后找的男人。

  那个男人叫程勤,邻县人,很是有点文化水儿,那也不行也不能逃脱假姓命运。没几年的功夫假秋林和我大妗子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听说那个假秋林老家有一片平缓的山坡地,他时常回去侍弄,种了绿皮绿瓤的沙窝萝卜,起了萝卜全都倒腾到我们村,在我大舅遗留的那个大院子里挖了菜窖储存。逢了二五八大集,他和我大妗子推了手推车去赶集卖小菜儿。清脆的萝卜块儿调了麻油芝麻芽儿,生意很火。慢慢地人们开始留意假秋林的名字,这个叫程勤的男人在老家还做过会计,正牌高中毕业生,因为成分高那年月耽误了成家的好时候。程勤后来在我们村也做过几年会计,很多人也乐意人前人后喊他一声程勤,前些日子我回老家看见我大妗子,还恭恭敬敬的喊了程勤一声大舅。

  二、

  我们村的赵江比我大五六岁的样子,是村上少有的几个文化人之一。但他家老头早早地就相中了老高家的三丫,婚姻事由不得他自由自在。扭着绑着的三五年之后,和三丫成了亲。后来我知道,赵江当兵的五六年间,和老家的名义上的未婚妻三丫竟然没有过片言只语的文字交流。因为三丫除了认识她学名的三个字之外,就只知道辨别出公厕的男女了。在乡下的日月里,寡淡无味的婚姻压抑了赵江的全部激情,什么军旅生涯什么邂逅什么钟情,都在三丫日复一日的唠叨中灰飞烟灭了。听说赵江后来与人合作做点什么买卖,因为利益不均什么的,起了纠纷且愈演愈烈。终于有一天赵江在失踪半个月以后,被人从废弃多年的桥洞子底下找到。我听到之后深感唏嘘,很是惋惜。哭哭闹闹的三丫带着孩子让人觉得平添三分可怜,生前赵江买下村委会的大院子,看起来更空荡了。赵江的姐姐赵江的姑姑,那年月在我老家属于南北二庄一枝花,和我母亲素日里关系极好。所以对赵江这件事,在我是深感痛心的。

  我离开老家比较早,对于老家的一些逸闻趣事大多是道听途说。守着空旷宅院的三丫带着孩子,面对三三两两的讨债人,一个女人面对生活的无助和未来的不确定,我能想到该是怎样的绝望。听说三丫勉强守了对头一年,就找了山里男人。在我们村老少爷们的眼里,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假赵江。遗憾的是我至今不知道假赵江姓氏名谁,我想假赵江应该没有太大能耐,但是陪伴三丫守着大院子带着孩子过一份安稳日子还是合格的。婚姻需要适当的门当户对,赵江活着的时候对三丫没上过心,三丫的日子也是相当憋屈的。我在某个黄昏路过一回假赵江经营的大院子,应季菜蔬干净整齐,一溜六间平房窗明几净。那是七八年前的事,如今拆迁了,我想三丫也能更享福了。在这个尘世,莫飞假赵江就是来替代赵江还三丫的情债吗?

  三、

  我们村那年月有个小卖部,从我记事起就有了,卖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什么的。有一天我和我妈去给我买猴皮筋儿梳头,看见虾皮子媳妇儿也在。和我妈说了几句闲嗑儿,虾皮子媳妇儿就挪蹭到了一个红花铁盆子边上,手指着半盆虾皮儿对卖货的大顺妈说你给我来点那个。我妈就开她玩笑说你来点哪个啊?她不言语却也是讪讪的。我觉得我们村的人很多都狡黠的,也是生动的有趣的。比如他们背地里说起虾皮子媳妇儿或者虾皮子本人,时而会附加一个小动作就是眨巴眨巴左眼。他们这么做的时候往往会心的笑,我觉得虾皮子这个人很伟大,能给全村人带来口舌上的愉悦,贫穷的年月能够舒心的一笑也是难得的。虾皮子名叫高松林。我在我爸的记工薄上看见过,那天我找虾皮子三字,我爸说这孩子虾皮子也是你叫的?然后指给我看他的名。印象里高松林是我的叔辈,除了偶尔遇见喊一声叔之外,背地里都是虾皮子长虾皮子短的。药罐子里泡大的虾皮子,赖赖巴巴的灰白面色,四十岁傍边上才说上媳妇儿。虾皮子媳妇儿个子不高,对男人倒是伺候得周到。粗细搭配知冷疼热,有一口好吃的也要紧着男人的嘴。如此周到的媳妇也留不住虾皮子陪她青丝到白头,虾皮子撇下小媳妇儿走了。

  我们村北边是一大片苹果园子,1989年我怀闺女的时候,每天下班都去果园吃苹果。当时果园主人姓丁,我们村的苹果远近闻名的好吃。我闺女十多岁的某一年暮春,我们又去果园看苹果花。果园的栅栏门开了,狗叫主人出来,我喊一声:婶儿。苹果花开茂盛,我们聊天,我问:叔呢?她说:你叔都没了好几年了。说话间从简易柴棚走出一个男人,我的心猛然想到几个字:假虾皮子。看他身材不矮,质朴憨厚的样子,果园子成行成渠,有条不紊的。后来我从本家兄弟口中听说,虾皮子媳妇儿如今是被手心捧着的。命运派来的假虾皮子对媳妇儿非常疼爱,反倒是有一口好吃的都紧着媳妇儿。我的婶儿,愿你晚年安生。

  我们村已经不在了,相邻们四散着投亲靠友,只有偶尔的红白喜事才能遇见三五个。偶尔路过村庄旧址,便会不由自主的停下车子,走走停停的望上一望。运气好的时候会遇见回来摘菜浇园的叔伯婶娘,聊起旧事依然很亲热,仿佛几十年前的桩桩件件往事,鲜活的重现出来。我们村不过做了一次挪移,由那个山洼河岔的拐口处到了我的心里,一辈子稳稳的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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