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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岱:在深夜的冰天雪地之间

2020-09-24叙事散文夜帝
张岱:在深夜的冰天雪地之间文/夜帝张岱,生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卒于康熙二十八(1689)。字宗子,又字石公,号陶庵、蝶庵、会稽外史,别号蝶庵居士。明末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因祖籍四川绵竹,故又自称“蜀人”、“古剑”。他是江南名士,出


张岱:在深夜的冰天雪地之间

文/夜帝

张岱,生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卒于康熙二十八(1689)。字宗子,又字石公,号陶庵、蝶庵、会稽外史,别号蝶庵居士。明末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因祖籍四川绵竹,故又自称“蜀人”、“古剑”。
他是江南名士,出身仕宦家庭,早年生活优裕,晚年因大清铁骑入主中原而避居山中,遂成山野草民,从此便穷愁潦倒。虽生世遭际、仕途冷落、蒙迹山野,但仍笔耕不辍。据林邦钧《梦醒寻梦》一文粗略统计:“所著除《自为墓志铭》中所列十五种之外,还有《有明于越三不朽图赞》、《石匮书后集》、《奇字问》、《老饕集》、《陶庵肘后方》、《茶史》、《桃源历》、《历书眼》、《夜航船》、杂剧《乔坐衙》、传奇《冰山记》等等三十余种。”而且,仅其中《夜航船》一书就“内容殆同百科全书,包罗万象,共计十二大类,四千多条目。”足见其创作笔勤之一斑。

在晚明思想风气的影响下,他一生落拓不羁,粪土万户侯,极大的开垦着自己的精神园地。有人说,他喜游历山水,深谙园林布置之妙;懂音乐,能弹琴制曲;善品茗,茶道功夫颇深,有《茶史》一书传世;尤好收藏,并逐渐培养出了非凡的鉴赏水平;精通戏曲,以致编导、评论,无所不能。观其生平作为,弥觉此言不虚。因而,在《自为墓志铭》中,他悲愤地写道:“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大明远逝,那曾经一度辉煌的壮观,那曾经是纨绔子弟的风流,那曾经出入豪门绅士的潇洒,看起来,就像是一段萦绕心怀的残梦。只是,这残梦,已经破碎了,已经冷冻了。

在每一个回首烟云岁月的时刻,是那一段无法也不能遗忘的历史,让一个被世界遗弃的游子,开始了他精神不朽的漫游。在一个长辫子、大旗袍、八旗子弟的铁骑驰骋纵横的国土上,那寂寞的漂游,是一种精神的慰籍,是一种永远不会有理解的苦痛。

因为,他是大明的遗子!这是历史给予的命名,这是心灵对自我的定义。一切的爱恨,一切的依恋,一切的难舍,就让他们都沉淀成精神的病痛和疾患,留给历史与未来去评说吧。

旧时王谢,今日野人,没有什么。历史正如一个饱经沧桑的老顽童,他常常把文化传承的重担刻意的压在知识分子身上,来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乱其所为,却用艺术永恒、思想永恒的无字盟约重申了心灵的深邃对人本身的定位。这样,文化的努力,除了转嫁这屈辱的生活,当然也是毅然肩负历史的重托。

王朝萎谢之后,作为遗民的张岱,用自己哲人的胸怀,理解着这个纷乱的世界。这时的张岱,太像南宋遗子谢枋得。谢枋得所缺少的仅仅是晚明思想解放浪潮,而张岱已经亲历过,在他的心性内层蛰居着历史巨变之后精神再生的因子。骆玉明为胡益民先生的《张岱研究》一书所作的序文《一个作为学者的张岱》中说:“民族的冲突,文化的冲突,社会不同阶层的利益冲突,个人仅作为个人而存在的权利与个人作为某个特定社会群体之成员而必须承担的道德义务之间的矛盾,这些都同时纠结成一团。……在这样的时代里,人应该如何生存,如何认识历史与现实,如何在忍辱负重的生活中保持个人的尊严乃至高雅的趣味,都是不容易应对的难题。”人,在时代的巨变中,只是一颗微粒,现在,“被抛出”的生存状态凸现出来,并由个人与群体的矛盾本身来承载。那就是:承认亡国奴的身份,表面上看来是融入到了一个集体中了,但实质是对个人精神的歼灭;如果不甘于这个身份,自己就要从一个集体强势中“被抛出”,个人将会痛苦的存在,但是,他已经不再属于一个集体,仅仅属于个人。张岱选择了后者,选择了遗民,甘愿成为一个王朝的悲壮的祭品。在他的身上,无疑体现的是“一个读书人,在强大的压力中对人生真谛的追寻,同时也标志了由士大夫所承担的传统文化的自我变异与更新”(骆玉明语)。这一点集中体现在他对人本身的观察和理解上。张岱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陶庵梦忆·祁止祥癖》)有癖、有疵,因而有深情,有真气。穷困落魄而仍然固执自我的张岱,在山野寂寥中,个性依然突兀也如此。张岱传人撰史,力求逼近人本身。偿自言:“笔笔存孤异之性,出其精神,虽遇咸阳三月火,不能烧失。”(《跋张子省试牍三则》)“生平不喜作谀墓文,间有作者,必期酷肖其人。故多不惬人意,屡思改过,愧未能也。”(《周宛委墓志铭》)从这两点上,我们可以看出,这个异端型思想者的精神世界里,折射着一个王朝的精神,一段时代的气质。

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一书中说:“这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批人,不是一个短时期,而是迁延百余年的一种潮流和倾向。”在以大清游牧王朝强势话语精心组建的时代里,士人却以人本身的超迈、淡然、虚怀、宁静、深邃、孤独,结晶出了吕坤的《呻吟语》、洪应明的《菜根谭》、王阳明的哲学,以及江南四大才子的书画作品,来追求心灵的解放。

这样,在大名遗子张岱身上,所承载的不仅仅是对一个王朝的忠诚,更是对一种文化心理与人文情怀的脉传!

文化的贡献,使他在冰雪纯净、天地一白的世界里,在深夜的寂寞中,在冰天雪地之间,画地为牢,坚守孤傲,并成为个人。历来,成为个人的代价,也许就是在浮华腐败的世风中,用自己精神的再生和屹立,背弃这个乱哄哄的世界,在午夜神驰的决绝中,消化被外界摒弃的孤愤,砥砺这把凛然的硬骨头啊!

张岱用他孤高的品格,见证了王朝末世的背影,也见证了“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王朝变革,只是末世景致的一部分,大明王朝几度鼎盛,现在世人却尽做猢狲,四处逃窜——人的精神的坍塌,印证了一个体制本身的宿命,这个宿命就是它必然要走向崩溃。他注视着这个乱纷纷的世界,从名士风流的闲适到山野草民的超迈,一路风光悄然变成梦中的残影,这残影,被俗世幽愤过滤为内心的恬静:“月色渐淡,嗒然睡去… … 此时,胸中浩浩落落,并无芥蒂,一枕黑甜。高舂始起,不晓世间何物谓之忧愁。”(《陶庵梦忆·庞公池》)

张岱啊,五十年来,莫是梦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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