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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清明回忆我的爷爷

2022-01-12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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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清明前夕, 他们和老家的叔伯姑姑们去给爷爷上坟了。
      爷爷的坟在三伯的乡下老家的不远处。每年的这个时候,三伯和三妈要忙一个整天。我这个不孝的孙子,毕业以后, 离家远游,游而无方,至今没有去爷爷坟前磕过一个头。
       然而,我经常在梦里见到爷爷。我见到他满脸深曲的皱褶,一副淡静的表情,一手提着一个帆布兰手提袋,一手拄着一根暗红色木拐杖,稍弯着背,略低着头,蹒跚的走在路上。
       爷爷生于一九一五年,正是民国初年,四九年的时候,他已经三十五岁了,算是真正的民国人。爷爷的身世,到现在我也知道太少。我只知道太爷在当地是一位受人尊敬,名声很好的绅士,父辈们现在提到太爷,也是一脸的光彩。所以爷爷的幼年家庭环境,虽谈不上钟鼎之家,也能算一个书香之族吧。爷爷有两个兄弟,也就是我的二爷爷和三爷爷,都是当地的党国“精英”,一个是地方官员,一个是军统干部,爷爷算是比较平凡的一位,教书为生。
       平凡有平凡的好。四九年以后,爷爷的两个兄弟,一个被处决,一个被捕,后安置在洛阳,前段时间刚去世。爷爷做为一个教书匠,没有受到革命和运动的影响,继续教书。但是却在五十年代因为犯了“错误”惹来牢狱之灾,从此一去新疆二十余年。对这件事情,父辈们从来就讳莫如深。我长大以后,略有所闻,但是也不敢妄言。总之,我的爷爷,一个平凡的民国教书匠,因了这个错误,他的人生的三分之一的时光,要在新疆经历苦难。
       爷爷去新疆后,婆婆没有能力养育六个未成年的孩子,三伯和幺姑被送给了乡下亲戚,其他的孩子,也都早早的走上了谋生道路。在那个不正常的年代,他们各奔东西,吃了很多苦,最后靠自己活下来了,走了各自不同的人生道路。那个年代结束以后,也都渐渐安定下来,互相走动多了起来,但是亲情却是生疏了。这亲情的生疏,和爷爷的劫难以及他们的人生遭遇当然有关,但是,不得不承认,和爷爷的性格以及遗传给他们的性格是也有关系的。他们人生经历迥异,但是我很小就体察到了他们的共同的一种消极的性格基因。
       七十年代末,爷爷从新疆回到老家。离家时,正当壮年,婆婆还在,儿女尚幼;归来时,爷爷已经垂垂老亦,婆婆已去,儿女历尽沧桑,已到中年。
       老家名叫龙门镇,我最近才知道我的老家正是鲤鱼跳龙门这个典故的出处。龙门是个古镇,早前是南充县城,也曾繁荣兴旺过,后来县城搬到了离南充市更近的高坪,这里就衰落了。对爷爷在老家的生活的记忆,我只记得在我很小时候,他在镇上开过租书摊,主要是租些小孩子看的连环画,老家的人都叫他郑老师。我那时候太小,不记得爷爷回来后还干过什么别的事情。从我的记事清晰开始,他就是在茶馆里打麻将。我曾经多次领父命,去老家接他来家里玩,有那么几次,都是在茶馆里找到爷爷的。
       爷爷每次来家里玩,都提着那个帆布兰手提袋,里面是他的换洗衣物和眼镜。虽然经历岁月的打击,旧知识分子的习惯还在。在家里,他和父母交流的不多,也不怎么逗我们。他并不喜欢说话,甚至有些沉默。他好像不太习惯家庭生活的环境,有客人来的时候他还有一些拘谨。有一次,我的西充的叔公来家里做客。叔公和爷爷应该是陈年旧交了,爷爷很热情的招呼叔公,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他在家里主动扮演主人的角色。多数时候,他是在自己看书看报纸,看一会就打瞌睡,醒来了后,继续看。爷爷眼睛比父亲还好, 能帮父亲看书上的小字。饭后,我陪他散步。在路上,爷爷话多起来,会给我讲故事。他是有旧学根底的教师,我还记得他很有文采的给我讲封神演义的故事。他也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情,上学堂的时候,人家叫他“官娃”,我也忘记了是因为我的太爷是当官的,还是因为他小时候戴一顶小官帽的原因。我的记忆最深刻的他给我讲的故事是他过去当老师时候,有学生来问他,什么叫“春寒料峭”,他当时也给学生解释不清楚,后来回去查书才搞清楚了来历。他说他很惭愧。“春寒料峭”这四个字,从此刻在我的心里。 爷爷很爱国,他一直惦记着香港台湾的回归,他说他要争取看到台湾统一。他有一次还提到了外蒙古的回归。让我知道他们这代人,还把外蒙古看作中国的固有领土。他有时候也评价我的幼稚的书法,关心我的学习成绩。他也会经常拿他不多的一点自己的积蓄,给我一些学习的奖励。他什么也不说,但是不等于他对我们没有期望。我只遗憾自己当时太年幼,不能和爷爷有更多的交流,不然,我想爷爷是愿意告诉我他的更多的过去的事情的。他在家里总是呆不了太长,玩几天后,我会送他回去。在三岔路口送他上车,回去我的老家,龙门镇。
       一九九七年, 大姑和姑父从深圳回到老家阆中休息。这年的夏天,我的高中二年级的暑假,爷爷提出想去阆中看大姑,他的大女儿,而且意志很坚决,事先也没和大姑那边取得联系,就执意要去。最后还是我陪他去的。在大姑那里的几天,爷爷精神很好,胃口很好,我以一个少年的视角发现,爷爷竟然也可以和大人有很多话说。每天饭后,他和大姑都要在沙发上聊一段时间,聊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情。那时候我也听不太明白,但是我记得聊到热情处,爷爷也会情绪激动起来,说出一些我从来不曾听他在别人面前说过的真性情的话。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他的眼角有泪痕。一生的坎坷和磨难,沧桑和心酸,只有在他的大女儿面前,他得到了发泄和释放,得到了理解和同情。他确实很爱大姑, 大姑也是他的骄傲。 在大姑和二表姐的家里,爷爷表现的很谨慎的讲礼数,临走时候,他提醒我要把照片带上,虽然拍的不好,但是不带走,就是对人家的不尊重。在大姑那里,我清楚的记得大姑对他说,你身体这么好, 还长出了黑发,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从阆中回来不久,就是香港回归的日子。我记得当时中央台连续三天的直播节目,爷爷真的是每天早早的起来,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的看电视直播。他说他还要看澳门回归。
      谁也没有想到,那一年入冬,爷爷身体就不行了。年底,竟然就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短短半年的时间里,爷爷先是执意要去看他的大女儿,然后是他一直期待的香港回归,之后他就倒下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情?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定?
       那一天,是周末吧,高三了。我从寄宿学校回来,到医院看爷爷。直到这时候,我不知道爷爷的病情有多重,也不知道这一天意味着什么。我看到的爷爷已经不愿说话,表情淡漠, 我来到爷爷面前,想给他喂稀饭,他不吃,他也不看我。我不记得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终身不能忘记的是,临走的时候,到门口,我回过头去,看病床上的爷爷,我看到,他的眼睛,大睁着,在病床的那一头,深邃的注视着我.......
       这就是我和爷爷的人世间的最后一面,从此以后,只在梦里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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