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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散文就是一桌好饭菜

2022-01-11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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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文就是一桌好饭菜
                                                                                   
                                                                      文/王克楠

        2016年,新散文观察论坛搞了“美食主题大赛”征文,这令人心暖,笔者积极响应,写了文,还为获奖者补写了颁奖词,确实是一件令人惬意的事。

        纷飞的雪在征文启事里说,“民以食为天,食是人的本能需要,是生存的需要,美食为生活注入的是越来越多的情趣。天下美食,不胜枚举,总有一种味道以其独有的方式留在你的记忆里。”词语不多,却点出了散文的要义,散文是干什么的?在散文的喧嚣里,散文的作用确实是“多义”的,但散文确实是为了满足人的多种需要。当然,有人会说“很多人不读也不写散文,也生活得好好的”,否,不读不写并不等于没有被散文情愫“喂养”过,比如生命中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和事,最好吃的饭菜和最美丽的风景,令人惬意,“惬意”就是散文。

       这样的“惬意”可以追溯到民国时期的林语堂。林语堂的散文半雅半俗,亦庄亦谐,有着“一种超脱与悠闲的心境来旁观世情”,读之,常露淡淡一笑。作者美空是论坛里很有特色的作者,她的率真而又粘性的语言,总是使读者欲罢不能。她参加【美食主题大赛】的散文是《暗时光里的吃食》,一个“暗”字,就令人想到了很多,时光虽然暗,依然有快乐,“油菜花和蚕豆花一开,村子里突然就热闹了,每一堵墙都在阳光里快乐地嗡嗡响。”,美空的快乐很有传染性,“到了暑假里,梧桐树上一骨碌一骨碌都是荚果,像一挂挂的小船。梧桐子,就挂在船舷上。秋风吹一吹,梧桐子打皱了,小船变薄了,薄得纹理清晰脉络分明,后来就落下来。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中秋节差不多吧,我们用衣襟兜回家的梧桐子,炒熟了,又揣在了裤子口袋里。走几步,往嘴里丢两粒,干香,嘎嘣脆!”美空的叙述语言有节奏,有快乐,有清水一般的童年。

       笔者发现,这几年的散文,包括散文高手都好像立志把读者弄得紧张(很多时候像是上刑场),轻松的,闲谈方式的,性灵的,越来越少,或者说被挤出去了刊物和报纸副刊。窃以为散文可以壮怀激烈,也可以讽刺挖苦,如一味地紧张下来,人的精气神可以断矣!一如端木赐写了去湖南乡村“扶贫”的事,被扶贫的人,真的不是一派穷苦之态,也有他们的生活内涵。柴米油盐酱醋茶,人间烟火,饮食男女,这些都是人生之最质朴的东西。写美食作品,就怕为了写吃而写吃,最担心写成解说词(或者广告词)。汪曾祺先生写的美食散文,是以南方饮食文化为主,同事有一些朋友的轶闻趣事,这就扩大了吃的范围,不是为了吃而吃,而是吃出了生活趣味。写美食散文有难度,因为周作人先生在北京居住的时候,就对老北京(当时称呼北平)的饮食写过多篇散文,梁实秋也是在北京居住的,因为中学课本里曾经有过鲁迅论战梁实秋的文字,就误导了读者不能全面了解梁实秋。梁先生也一位擅长美食者,他写老北京的核桃腰、瓦块鱼、铁锅蛋、汤包、乌鱼钱、大闸蟹、烤羊肉、烧鸭、爆肚儿、豆汁儿、小吃酸梅汤、核桃酥和糖葫芦等,色香味俱全,令人垂涎,然而,彰义门老先生是老北京人,正因为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就和周先生的有区别,显得更有“北京味”。 彰义门老先生参加【美食主题大赛】的散文是《北京大杂院的饭食》,写的是老北京特色的大杂院的民众饮食,有蒸窝头、煮面条、烙饼等,这些简单的食品维持的仅仅是活着。杂院大都本地人少,山东山西河北籍外来户儿居多,也带来各地的饮食习惯,不过因为生活拮据,一概地节省。说到了节省,作者用地道的北京土话这样叙述,“‘省’,是两项。一要成本低,花销少,数量多。还得顺口儿。吃的做的都高兴。二要耐饥扛饿禁时候。灌一肚子豆汁,塞一大碗豆腐渣。钱省下了!撒泡长尿,放俩响屁,肚子一瘪,脑袋就耷拉,霜打了似的,蔫了。没了精气神儿。您还靠什麽挣钱?!”读毕,莞尔一笑。

       散文是什么?散文就是一桌好菜,山东的人吃得,山西的人吃得,江南的人吃得,江北的人也吃得……一句话,盖吃!盖吃也不是吃一个口味,山东有山东的口味,山西有山西的口味,大人有大人的口味,小人有小人的口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吃食不涉及政治,也不涉及阶级和阶级斗争,凡是好吃的,大老板好吃,贫民也觉得好吃。吃为了活着的需要,散文也是为了更好地生活,所不同的是,散文不是京酱肉丝,是通过挠人类心灵的痒痒虫而发挥作用而已。人的生活需要,无非精神的需要和生存需要,生存的需要首要便是——吃,很多人都写到了吃,比如汪曾祺笔下的咸鸭蛋。当代写作者很多人都写了吃,而且侧重了吃中的——美。河北保定才女刘亚荣参加【美食主题大赛】散文是《爱上藕》,人可是爱一个人,也可以爱一种植物,作者就爱上了藕。爱是可以爱的,关键是如何说出爱的“原因”,作者是这样叙述的,“我吃到的桂花糯米藕片,给人的感觉是甜甜的、糯糯的、脆脆的,带有桂花的香气在,这是来自江南的气息。” 于是大悟,作者喜欢的是藕片里的文化气息。另一位河北才女宁雨写了《食无邪》,更进一步地说明了食物是没有阶级性的,作者写了上世纪80年代在省会跑馆子的幸福里程,也写出了作者吃饭的职业特点,“  编辑记者的一周食谱,一个字加上定语就基本可以概括了:热面、凉面、炒面、方便面。”当然,还有吃饭的禅意,“吃饭的时候一心都在听人讲话,并未有参禅的意念。或者,饭即禅,不同人有不同的禅意。”当然,作者写的是工作禅,笔者在赵县柏林禅寺禅修的时候,每顿饭,都是鸦雀无声。

       一个人喜欢吃,并能说出道道来,是热爱生活动表现。窃以为,写饮食散文,仅仅写吃了美食,并能勾出来读者的馋虫,可谓小成。大成功者,是吃出了“生活”,吃出了明白,不能越吃越是糊涂,像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吃“忆苦饭”,好像在民国时期百姓每天都是吃那样的饭,真实的情况不是那样的。汪曾祺从咸鸭蛋到炒米和焦屑,从咸菜茨菰汤到昂刺鱼和虎头鲨,记载的都是普通人家的寻常食物。汪先生喜欢谈论家乡的饮食,他写《故乡的饮食、《故乡的野菜》,津津乐道家乡的“菜根香”。他说,家乡的“拌荠菜总是受欢迎的,吃个新鲜,凡野菜,都有一种园种的蔬菜所缺少的清香。”汪先生的“吃法”与别人不一样,就像他的文章一样有个性。他说:“学人是会吃,且善于谈吃的。中国的饮食艺术源远流长,千年不坠,和学人的著述是有关系的。现存的古典食谱,大都是学人的手笔。但是学人一般比较穷,他们爱谈吃,但是不大吃得起。”当然,汪先生是士大夫出身,不是贫民,即使是吃野菜,也能吃到道道。祁云枝参加【美食主题大赛】的散文是《苜蓿菜疙瘩》,写的便是一种野菜的吃法,“开春,渭北旱塬上的苜蓿,被一阵暖过一阵的东南风唤醒。”大自然馈赠来天然食材,那就采摘呗,“圪蹴在苜蓿地畔,半支烟的功夫,就能掐满满一蒲篮嫩苜蓿。”食材采集来了,作者的笔下出现了一位能干的母亲,“母亲一手摁住刀头,一手紧握刀柄,在案板上铺开的苜蓿叶子间像轧扇面,嚓嚓嚓嚓,从上轧到下,再嚓嚓嚓嚓,又从下轧到上。”“苜蓿粒被母亲收入面盆,撒完盐和调和面后,开始一层一层地撒面粉,一边撒一边搅、搓、揉、抖。母亲的这一连串动作,像清晨迎面扑来的雨雾,也像夜晚散落涝池的星星,自然又从容。”有这样能干的母亲,就有了作者对童年的温馨记忆,“那时候觉得,世间的美味,就是吃一碗妈妈做的苜蓿菜疙瘩。”确实是这样的。

       凡是散淡的作家,大部分写过吃或者美食。周作人喜欢谈吃,他住在京城“苦雨斋”(自己命名的),喝苦茶,吃豆腐、萝卜、白薯等清淡的家常菜蔬,写平和闲适的文章。绍兴位于浙东,他对故乡的糕干、糯米食、白果、水红菱、绍兴酒、烤越鸡、鲞冻肉等,深入骨髓,念念不忘…….可以说几乎每个人都有几种自己所喜欢的家乡饮食,我所在的邯郸有豆沫(黄豆面煮的)和南沿村拉面、和老槐树烧饼,这些食品都是简单的,却是百姓常吃的,如果人到异乡,与同事说到家乡的食品,头脑里就会涌现出这些简单的食品。仅仅是名贵食品,并不能激发作者去写,能激发作家写的冲动的,是渗透在血肉中那份对美食的记忆,因为食品城了家乡的代名词,食品就被时空升华。笔者注意到浅月依然写的【美食主题大赛】散文《胡白肉和干胡肉》,写的正是他的故乡晋东南泽州菜,周村镇位于太行山前沿,自古以来就是通中原、接河东、抵秦陕的重要交通枢纽,是晋、陕、豫、皖部分物质交流的集散地,所以胡白肉就有了独特意味。好的食品烹调出来是有难度的,“一般先将五花肉切成核桃大小的方块,备八角、豆蔻、丁香、肉桂等佐料,以酱油,料酒腌渍入味,加少许香油,醋。葱姜蒜垫底,主料配料一同进砂锅,封严锅盖。小火细煨慢炖,约莫半个时辰,便有肉的香味徐徐飘出。”这一节应该是菜谱,菜谱仅仅读者大路子,内中的奥秘,尚需要各自体会。

       当然,能吃出食品的独特的个性是重要的,因为食品含着时代和地域气息,就升华为一种生活的味道。写吃美食,还能吃出心态,在这方面,苏轼做到了。苏轼贬官黄州时,写下《猪肉诗》一首:“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它自美。每日起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散文作家刘燕成是贵州天柱苗族人,他参加的【美食主题大赛】散文是《乡村食味》,三节分别写了烟肉、腌鱼、油茶,笔者想,烟肉的个性是什么呢?首先在于没有阶级性,“乡村里,不管穷与富,不论贫与贱,每年年底都要炕几串烟肉的,这烟肉,是乡村里最体面的佳肴,是走亲窜友的必备礼品。”腌鱼的个性呢,在于“色润,味纯,可口”。油茶的个性在于“是因为缺少饭吃才吃油茶的。”当年苏东坡因为猪肉便宜,才自己烹调了用自己名字命名的“东坡肉”;在刘燕成的笔下,因为生活贫困,才吃油茶。时代不同,道理是一样的。刘燕成在南方,另一位作者何足道哉则住在北方,何足道哉写的是赤峰对夹,一种“兼具草原风情,中原底蕴的一种特色食品。”作者在文中列举了两种关于“对夹”的传说,然后叙述道“无论所传真伪,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赤峰对夹,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塞外赤峰的著名小吃了。”吃了赤峰对夹,才算真的来到了赤峰,确实是这样的。

        在美食散文里,“我”的在场是主要的,食品的酸甜苦辣味道是真实的,而非是想象的。美食散文是有魅力的,这些散发出淡淡乡土清香的谈吃小品,饱含的是浓浓的思乡之情,于文人雅士闲情偶寄中,勾人食欲,让人格外能体会出一种横生的妙。人们谈论文化的时候,不能忘记还有一种文化,虽然不是文化的主流,但并未缺席过,即是——饮食文化。窃以为饮食文化和地域文化息息相连,丁大成说“说到习惯,各地对吃的称谓各不相同。比如吃晚饭,信阳人叫过夜,黄冈人叫吃点心,南阳人叫喝汤......真是出门三五里,各处一乡风。”在山西长治高平一带,“白起烧饼”这样的食物比较出名,盖是因为战国年间秦国悍将白起,在这一带坑杀了赵国40万将士,当地人憎恨白起的凶残,就把一种烧饼命名为“白起烧饼”,用油炸,然后吃掉。有的地域,尽管不能勉强把某一种食品“提升”为文化,也含有强烈的地域特点,比如金华火腿,比如贵州的酸汤鱼,比如天津狗不理包子,比如北京烤鸭,比如山东淄博的周村烧饼,同样是烧饼,周村的与众不同,“外形浑圆,淡黄色,薄如纸片,正面像满天星似的粘满了芝麻粒,背面则到处坑坑洼洼的酥孔。”关于周村烧饼,参赛的黎江已经在《周村烧饼》里写得很到位了。

        美食散文,出除了美食之外,还有非美食,由于穷困,一些民众只能在简单的食材上做文章,既是把简单的食材做出了特殊的滋味,也属难得可贵。美食散文总是离不开工艺,写工艺,高手会写出美感,不是单纯写工艺流程,还有吃客的吃相,既有吃的“动物性”,还需要有吃的美感, 比如说吃馄饨,“馄饨盛在碗里,要看见皮里面的馅,不破,不化汤,咬着劲道,入口即化。”这样的馄饨,决然不可以狼吞虎咽。比如许荣波的《吃虾蛄》中介绍的吃相,“吃虾蛄不能太过讲究、太绅士,要用手剥,筷子解决不了问题。剥虾蛄前,轻捏一下两边,尔后拔掉腹部一排排的划翅,去头,剥背壳,一条嫩肉就出现了。”武茶在《一炖千年》对这道东北菜进行了艺术想象,“在这个过程中,各种不同的食材、调味品、香料在不断地将自身的内涵融入彼此,到最后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他、和融恩爱的境界,让食客们品尝到“炖”的醇美”,想象是可爱的,没有想象,仅仅是考证,对于饮食文化来说,未免太呆板了。

       林语堂认为,“只有苦中作乐的回忆,才是最甜蜜的回忆。”笔者欣慰地读到了征文大赛不少散文具有浓浓的人性美,其中作者行走的草,参赛散文《药手》别具一格,她写了一位擅烹调的母亲,“入伏的时候,要吃参鸡汤,把人参、粳米放鸡肚子里缝上,清水煮,有大补之功效。紫苏,有辣椒肉、炖鱼、裹蛋清煎、打饭包等若干吃法,吃的时候只觉得美味,现在才知道紫苏有药用,驱风寒,防感冒。凉拌桔梗,止咳。萝卜凉汤,清凉败火。”作者不仅写了母亲心灵手巧,还把着力点放在“药手”上,“女儿小时候是母亲看大的。女儿感冒、肚子疼的时候,都是母亲悉心照料。母亲一边喂药、护理,一边摩挲着女儿的头、肚子等处,轻声念叨,姥姥的手是药手,一摸宝贝的烧就退了。姥姥的手是药手,一揉宝贝肚子就不疼了。”这位母亲心中有大善,使得所烹调的饭菜别有滋味,感动了读者,更感动作者。作者写到“母亲是个好人。岁月你别伤害她”。徐宏伟介绍了一种贵州“伞把菇汤”就比较特殊,不是工艺特殊,而是采摘特殊,“你没有趁着太阳雨正下的时候上山寻找它,如果没有及时发现它的话,到了第二天就蔫了,不能吃了。”作者强调了一种“缘分”,“ 只有有缘人才能采到伞把菇的”,由于一种可以烹调的植物而生发对爱情的感想,确实是写法独特。

       国人向来缺乏幽默感,通过写食品散文,激发出幽默感,也不失一件有功德的事。

                                                                                                                          2017年3月于西山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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