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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原创]寻找父亲的情人

2022-01-10抒情散文洪水河畔
寻找父亲的情人我相信父亲有一个情人。 父亲的情人一定比母亲漂亮、温柔、贤惠。 这种判断来自于父亲和母亲几十年磕磕碰碰的生活。 自从我懂事起,父亲就不喜欢母亲,他们经常吵闹,用农村最恶毒的语言互相伤害对方,那种吵闹伴随着电闪雷鸣般的叫喊……
         寻找父亲的情人        我相信父亲有一个情人。

  父亲的情人一定比母亲漂亮、温柔、贤惠。

  这种判断来自于父亲和母亲几十年磕磕碰碰的生活。

  自从我懂事起,父亲就不喜欢母亲,他们经常吵闹,用农村最恶毒的语言互相伤害对方,那种吵闹伴随着电闪雷鸣般的叫喊和撕打。父亲平时沉默寡言,是那种一油梁压不出屁来的角色,但他那长满肉疙瘩的胳膊抡起来呼呼生风,叫人不寒而栗。母亲嘴硬,挨打从不求饶,父亲的巴掌扇过去,在她身上留下了青一块紫一绺的伤痕,她依然骂声不绝:“你这个驴,大牲口,打啵,打死我好找哪个骚逼……”

  父亲打累了,便圪蹴在土炕上,抱个烟锅头抽烟。他吃的是兰州烟,辣辣的,有股驴粪味儿。烟儿从嘴角里进去,又顺着鼻子冒出来,一圈圈地弥散在屋中。这时,他狠狠地咳嗽几声,眼睛里就汪上了泪水。看得出来,他很痛苦,是那种铭心刻骨、绞杀灵魂的痛苦。母亲依旧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大声叫嚷:“你疼那个逼,就跟她过去,我不稀罕,儿子也不留你。”骂出的话又硬又脏,就像西北的白毛风,刮得人七窍生烟。父亲反倒没了主张,一个劲儿地搓着头唉声叹气。

  这之后,母亲就钻进被窝,蒙住脸一声不吭。父亲跟母亲打战争,最后以父亲失败告终。母亲睡在那里,很快进入梦乡,鼾声忽高忽低,仿佛在拉风箱。太阳已蹲在了西山头顶,院子里犬吠猪叫,我的肚子也哦得呱呱直响。母亲撒赖,饭只能由父亲做。父亲不会擀面条,只能弄一锅拌面疙瘩汤,调上些红红的油辣子,但吃起来很爽口,极香。

  父亲做好饭,先盛一碗给我,再盛一碗,端到母亲跟前,悄声悄气地说:“你也甭生气了,我就这脾气,打错了还不行么,再说娃都这么大了,还唠叨那些干啥呀?”

  那时候,我觉得父亲和母亲之间还存在着另一个女人,她始终像一个影子,一团迷雾,笼罩着我们家庭。

  父亲给生产队放羊。早晨,羊走进村庄外的大草滩,散成一朵朵白云。野草和百合花在风中摇曳,发出瑟瑟声响,弹琴一般好听。父亲把毡袄袄平铺在草地上,仰面八叉躺下去,看看蓝蓝的天,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偶尔唱一段民歌:“哎呀呀吆嘿,白日里想你没办法,夜黑里睡不着觉,搂过妹妹嫩生生的腰,好似那个母羊疼羊羔……”野浪浪的调子在空荡荡的大草滩上回旋,跟着风飘得很远很远。到了晌午,我给父亲送去茶和馍馍,父亲很高兴,搂着我的肩膀,喃喃说:“你看那些虫虫子,雀娃子,一对一对的,从不打架,可欢实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草滩中间有一片盛开的马兰花,蓝湛湛的,打开酒盅一般的花瓣,承受着阳光的爱抚,有许多黄黄白白的蝴蝶绕着花朵飞来飞去,几对蓝翎鸽正在那里觅食,呢喃咕咕地欢唱……

  父亲不在家,母亲就坐在火炕上发呆,他平日里喜欢剪纸,剪一些草呀树呀花呀的,但剪得最多的是女人的肖像,几剪刀下去,活脱脱剜出个女娃娃,有鼻子有眼的,还让她长出两个俏楞楞的辫子来。剪好了,眯着眼瞅半天,就把它们扔到炉子里烧,纸人儿很快变成灰烬,像一片片黑蝴蝶,展开翅膀到处飞。她还叨咕几句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咒语,使屋子里充满了一种鬼气森森的气氛。我曾不止一次地问母亲:“女娃娃是谁?”可她从来不告诉我,只是冷笑几声说:“是狐狸精,你长大就晓得了。”

  故乡有一种说法:狐狸闻到女人的经血能变成妖精,二十年后投胎,转世人间成为女娃,专门祸害男人。我觉得母亲诅咒的“狐狸精”可能就是父亲的那个相好,想象中,她应该很年轻,长着一双黑幽幽的眼睛,俊俏妖媚,善解人意又万种风情。

  那年月,村里有个叫老刁的光棍跟父亲一起放羊,他嗜酒如命,喝醉了就光着身子到处溜达,我们都称他是野叫驴。有一回,他扯着我的耳朵说:“叫你爹给老子弄一斤烧酒来,要不我告他强奸妇女。”还神秘兮兮地笑道:“你爹把那个花花摁到草垛下做驴事,叫我逮住啦!”

  我把老刁的话告诉母亲,她显得很兴奋,仿佛看见了胜利的曙光。母亲说:“叫他告去呀,等你爹进了班房子,看他还驴个啥。”又过了几天,我在羊圈里碰到了老刁,他却哈哈笑着说:“我这人管不住嘴,喝点猫尿就胡吣,那天的话就当放屁哩。”说完还装模做样的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但我确信父亲的情人就是那个花花。

  那段时间里,我时常做梦,梦见花花就站在村前的田埂上,她的脸被一大片油菜花遮住了,看不真切。我向前走,她也前走,一直留着个模糊的影子。她的后面是寂寞的土地,还有隐隐约约的河流、村庄、麦草垛和飞来飞去的野鸽子。

  村里有三个花花。李花花早嫁到了邻村,杨花花是队长老婆,只有那个马花花还年轻,没生过娃,有一个丰腴漂亮的身子,梳着又黑又长的发辫,话不多,到笑起来很甜,眼睛里老藏着一汪娇羞,那模样就像月光下刚刚绽放的野山茶花。记得马花花家养着一头猪,每到黄昏,我就能听到她叫猪的声音:“罗—罗罗——罗罗罗罗。”一声比一声拉得长,那腔调圆圆润润的,唱歌般好听。

  马花花的男人是个木匠,常年外出,为生产队搞副业,家里留下花花一个人,守着空空荡荡的院落。她很寂寞,有时候就到我们家坐一会儿,跟母亲喧闲谎唠嗑儿,手里拿个鞋底儿或枕套什么的,穿针引线,绣出些花花草草的东西。母亲对马花花也格外有情谊,说话的当儿,总要给要给她端茶倒水,或者撬开一瓶苹果罐头,硬是捂在她怀里说:“吃啵吃啵,好妹子哩,有大嫂在,你还孤单个啥呀?”那种亲密无间的样子,真个象一对好姐妹。

  遇上母羊产羔的日子,马花花便早早侯在羊圈里,帮父亲喂羊,一个下午过去,她的衣襟上沾满了羊粪蛋蛋。马花花说,她喜欢闻母羊身上的味儿,甜滋滋的,就像三月里的青草。父亲却很少说话,偶尔只咕哝一句:“婆姨家,不是侍弄羊羔的把式嘛。”这时,马花花便抬起头,朝父亲笑笑,手里的活做得更麻利了。

  马花花家的院子里长着一棵刺玫瑰,到了夏天,玫瑰开出紫嘟嘟的花朵,花瓣托着露珠在风里摇摇晃晃,很是美丽。有月亮的夜晚,母亲跟马花花坐在玫瑰树下,仰着脸,数那些睡在枝头的小鸟,还把落下的花瓣拣起来,放在手心里搓,搓出淡淡的清香。

  邻里和睦。两家人亲亲热热,我叫马花花婶子,它唤我的乳名大宝。那时候,我说啥也不相信马花花是父亲的相好。

  也许,父亲的情人是杨花花吧?

  我上初中那年,父亲常到学校看我,定期送一些吃喝的东西。有一次,我发现父亲在镇上的市场里买了件粉红的确良衬衫。他怕我看见,贼里慌张地把衬衫揣进裤兜,但后来还是露了馅,他骑驴时一撂腿,裤兜绷开个大口子,红衬衫就钻了出来。父亲见我往他身上瞅,便搪塞说,这是给老刁他妹妹买的,才十块钱,赶天给你妈也弄一件。

  然而,我始终也没见过老刁的妹妹穿过红衬衫,父亲也没有给母亲买过。以后,大概过了一个月,我从学校回家,路过队长家,看见杨花花坐在白杨树下乘凉,六月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洒在她身上。那会儿杨花花就穿着一件红衬衫,风吹过去,衣服簌簌抖动着,像一团刺眼的火苗。

  回到家,我没有吃饭就爬在火炕上哭起来,我对母亲说,爹给杨花花买了衣服,那个贼婊子,坏草驴,把我们家给掏空了。我怒气冲天,扬言要像杀猪一样杀掉杨花花。

  没想到母亲突然走过来狠狠扇了我几个嘴巴。她瞪着眼说:“你疯啦,胡吣个啥,人家可是队长婆姨呀!”我哭得更伤心了。母亲赶紧给我煎了俩荷包蛋,连哄带劝道:“你还小,甭掺和大人的事,好好念书去啵。”

  我去上学,好长时间,眼前总是晃动着杨花花的影子,还有那件美丽的红衬衫。

  可是,过了不久,有一件事又很快推翻了我的想象和猜测。

  那年春,因调整自留地,父亲和队长闹起了矛盾,杨花花跑到我家,双手卡腰骂父亲是贼,是大野驴,骂着还朝父亲的脸上啐了一口唾液。在农村,男人最接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侮辱,父亲一气之下就扑过去,老鹰叼小鸡般把杨花花提留起来,摔出丈把远。

  结果是杨花花头破血流,住进了医院,父亲赔了二百元医疗费,还被罚到水库工地拉石料,前后四个月,我们家的地整个撂荒了。

  自此以后,两家虽没有变成仇敌,但几乎是形同路人,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那么,父亲的情人难道是邻村的李花花?

  我没有见过里花花。听村里人说,那个女人嫁过去以后,男人就得了一种怪病瘫痪在炕上。李花花家很穷,一个女儿上学,屋里屋外全靠她操持,还不到四十岁,头发就花白了,人变得又老又丑。

  隔着一条河,那边就是李花花家。

  初中毕业后,我曾一个人偷偷去寻找李花花。

  记得是一个黄昏,我渡过河,沿着一条小路走进村庄。村里的人开始做晚饭,炊烟在天上袅袅地飞翔,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埋秸和豆秸的清香。我向一个放羊老汉打听李花花的家,他很吃惊地说:“唉,你这瓜娃子,人都死掉半年了。”又用手指着路边的两间破房子说:“就一个丫头,一个瘫子,可难肠哩。”

  风呼呼地刮来,老汉和他的羊消失在茫茫暮色中。我站在那里,心慌慌地跳起来。原来想到那个破房子里看一看,但最终没敢迈进那个小门,趁着天黑,一溜风跑回我们的村子。

  多年后,我在村子里碰到了李花花的女儿,那时候她已经考上了张掖师范学校,人显得很神气,操着一口半调子普通话,跟她的表妹聊天,还有模有样的为亲戚们跳了一段裕固族舞蹈。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在背后指手画脚:“可像她妈哩。”“就是,人精嘛。”

  闭上眼睛,我开始想象李花花:高挑个儿,梳着又黑又长的发辫,水嫩的脸,毛合合的眼睛,应该是四月天,它挎着篮子到河滩里挖野菜,身上穿着一件粉红的衬衫,被风忽呼地鼓起来……

  那该是父亲的情人吧?

  始终没有答案。

  随着岁月的流逝,父母亲都走进了暮年,按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可他们的关系一直疙疙瘩瘩。母亲老抠父亲的伤疤,说他是花花肠子,花给相好的钱能买两头驴骡,父亲已没有精力再跟母亲争吵,他一声不吭地蹲在那里,老眼中流露出一种荒远苍凉的神情。不久,父亲便去世了。

  父亲咽气时,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把那条腰带给我系上.。”我们翻箱倒柜,终于在盛粮食的缸里找到了一条腰带.腰带是羊毛织的,有长长的流苏般的穗子,上面挑着镂空的图案,宛如一串白杨树叶,看上去非常漂亮。母亲从来不会做毛线活,由此可以推断,腰带是另一个女人送给父亲的。

  神秘的腰带缠住了父亲僵硬的身子,系住了他一生的爱情.。

  那一年,我大学毕业。

  成家立业后,生活的重轭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母亲的已年过古稀,耳聋眼花,重病缠身,我不能或者是不忍再追问她跟父亲的恩恩怨怨。躺在床上,偶尔想想,也觉得好笑而已,再者,作为儿子来说,寻找父亲的情人,那不是揭露家丑吗?

  不过,我最终还是把它写了下来,姑且当作追忆似水年华的一个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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