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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原创] 找不回的魂灵

2020-09-24抒情散文若荷
●若荷人死了,或活着的时候,到底有没有魂灵?死去的有,活着的也可能有。“啪”的一下,有人猛然在你的背后拍巴掌,没有防备的人便会唬吓一跳,胆小的魂儿就要掉了。这魂儿是活人的。伊姐姐的故事里有的是这样的情节,只要愿意,她可以给你讲一个晚上。只有
               ●若荷   人死了,或活着的时候,到底有没有魂灵?死去的有,活着的也可能有。“啪”的一下,有人猛然在你的背后拍巴掌,没有防备的人便会唬吓一跳,胆小的魂儿就要掉了。这魂儿是活人的。伊姐姐的故事里有的是这样的情节,只要愿意,她可以给你讲一个晚上。只有讲故事的时候,我才不会哭闹,可听完故事,恶梦也必是不招自来的。   父亲和母亲,已经好久没有回家了,然而就在冬天的一个阴沉的上午,突然双双从县城的学习班转回家门,一到家,都很少说话,默默地收拾家里的东西。在我家做了好几年的保姆伊姐姐,也在那些日子里,被父母婉辞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还没亮,就有人赶来一辆平板的地排车,那是当年很重要的运输工具。只见父亲热情地迎出去,给赶车的马夫递上茶。那辆地排车已经很破旧了,却使着一匹高头红鬃大马,在院子里咴咴地欢叫。马儿的鼻孔里喷出热气,在冰冷里变成鼻涕,砸在地下。   那时我刚满五岁,穿着蓝印花布的棉袄,坐在四面无遮挡的平板车上,为了保暖,全身围了一床被子,像及了一只捆扎结实的粽子。坐了多长时间的车,我已经记不住了,只记得受尽了颠簸。我们除了下车到顺路的饭店里填一下肚子,其它时间都在不停地赶路。   黄昏的时候,终于到达了故乡——那个无数次听父亲说起的村子,叫郭家庄,郭姓人家却不多,我奶奶的娘家侄女就是郭姓人,我母亲很喜欢她。听奶奶说,我们的祖辈,是几百年前从山西大槐树下迁徙而来。当时的村里只有三两户人家,我的祖辈们在这里开荒种地,建家造园,历经多少年多少代以后,才繁衍生息到现在这个模样。这个贫瘠的小山村虽然偏远,多少年来它却饱尝了战乱的苦难和岁月的沧桑。这里有过义和团,占据过日本人,出没过土匪,是当年我爷爷和他的兄弟们跟着武工队辗转敌后抗日的地方,我的父亲便是在这里渡过了他那战火中的青春。   那的确是一个贫瘠的山村,村子很小,背靠一座大山,山上赭石裸露,石多地薄,我们刚搬来的时候正值深冬,抬眼望去,满目荒漠不生。记得就在我们走进村子的时候,前来为我们引路的表姑指着远方说,翻过那座石山,后面有座石门寺,每天天不亮会有人从山上爬过去偷偷膜拜。那座寺庙,倒是比村子里还热闹些。   在老家,我们没有自己的房子,属于我们家的几间老屋早已破败,爷爷奶奶自从参加革命,再也没有回来居住过。我曾经和妹妹到老屋的院子里玩耍,院墙的石块上依稀还能看出火烧的痕迹,那是当年日本鬼子杀人放火的罪证。没有房子的我们借住在二爷爷家的一间放杂料的空房里。在故乡,也还只有他住的还宽敞些。他也是在那些年里下放回乡的。二爷爷很早就参加革命,曾经是杭州市的副市长级别的干部。   屋子是用石块干插起来的,因为只放杂物,所以主人才没有挂泥,外面刮风,里面透气,在我们到家之前,乡亲们已经在墙里均匀地抹了一层泥巴。也还是不行,崭新潮湿的泥墙初看去还是那么平整光滑,等泥干后,便现出许多的裂纹,当你身体靠近墙跟的时候,方觉得有风透进来,冰凉浸骨。二爷爷看着那墙面直摇头叹息,说泥巴抹的不是时候。父亲陪着苦笑说,不是您的错,是我们回来的不是时候呢。   房子有了,可是总得有个睡觉的地方啊。村里穷,人家大都睡不起床,便在地面上搭地铺,用树枝,黄草,豆秸等可以保暖的东西,木板搭的都不多。为此,三爷爷蹴在地上,好一阵的为难。已是午夜了,家还没有安顿好,母亲疲乏地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臂弯里抱着睡熟的妹妹,她只比我小一岁。我则在父亲的身边看热闹。   情急之下,三爷爷打开了队里的一间仓库,给我们抱来了黄草、豆秸,在屋地上厚厚地摊开,覆上一领苇席,再铺上我们自己带来的褥子,窄小的屋子,光地铺就占去了大半间。令人欣慰的是,床铺毕竟是搭起来了,厚厚的铺草,软软的,躺在被窝里十分暖和。父亲很高兴,用他改变了许多,如今早已不地道了的家乡口音对我们说:“这样好,这才是我们的老家呢!”一遍又一遍,对我们每个人都说了。   我自幼身体弱,还胆小,自从回到故乡,就一直感冒不断,后来发展到肺炎,夜里出汗,做恶梦。按照现代医学里的说法,是小儿惊风。可大人们却说,是白日里吓着了,丢失了魂灵。魂儿极易迷路,需要家里的长辈叫一阵才能叫回。说得母亲将信将疑。再做恶梦的时候,母亲会请二奶奶来——她应该是村里年纪最大的长辈了,拿着我的衣裳在头上摇着,一边摇一边叫了我的名字,叫到许多遍之后,慢慢把衣裳盖到我的身上,等待我的魂兮归来。或许是巧合,我有时真的会在折腾那一阵后静静睡去。大概是我的魂儿归来了。   对于回乡,对于组织的安排,父亲从没有显出不满过。父亲十四岁参加革命,跟随部队转战南北,解放后服从组织分配,先到济南参加文化学习,后来到沂蒙山区教书,最后回归故乡,二十几年啊,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的父亲终于又回来了,看得出,在那些日子里,父亲是沉浸在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中的。   不久,父亲开始往家里置添农具,铁锨、镢头、粪锹、背篓等等整齐地码在门口。每天,只要不下雨,父亲都会起个绝早,背着粪箕子顶风冒雪到旷野里去拾粪,扛着农具和叔叔伯伯们一同早起晚归,心怀坦荡的父亲很快就投入到田间劳动之中。并十分自然地显示一副从此落叶归根的心境。从此在我们眼里,那个曾经威严的父亲,忽然变得和蔼起来,陌生起来了。与人说话,拖着家乡特有的悠长声调,虽然不是很地道,但毕竟是乡音乡味,“抑扬顿挫”的,我们有时觉得可笑,会偷偷跑到一边去乐一会儿。   更入乡随俗的是,父亲吃饭时,会和村人一样,挖很大一碗饭,抓三五只渍盐的红辣椒,不顾家人阻拦,端着饭碗往大门外的墙跟下一蹲,吃的热汗直流。一边吃,一边嘴里还不闲着,和邻居们啦呱,啦年景啦收成,啦他童年的儿童团长,怎样在黄河北一带,为躲避国民党的追捕而讨饭吃,啦他在部队时连续行军的时候的困顿与饥饿。言下之意,是那时的日月多好过!   转眼过去两三个月,我家的粮食就断了。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队里没有东西可分,我们没有户口在队里,也不可能分得到什么粮食之类的东西。只有拿钱买口粮。但是山村没有。母亲就从婶子大娘家里东挪西借。这时候,村里人家也大多没有粮食吃了,仅有的一点粮食,也只是地瓜干。孩子多的家庭,将地瓜干洗净放进一口大锅里,朝里加进几瓢水,水要深深漫过瓜干,点火拉风箱使劲地煮。母亲戏称它作猪耳朵饭。做熟的猪耳朵饭颜色暗红而深,“耳朵”晶莹透亮,汤水略微有些甜,但是吃起来的味道并不太好,几顿下来便再也难以下咽,吃的多了还嗝酸水。   一年后的那个夏天,父母的问题终于澄清,携我们再次离开故乡,此后二十余载不曾回乡。远离故土的日子里,父亲很少提及那段归乡岁月,母亲也象怕戳心窝一样把它们当做陈年旧事尘封心底。从此,故乡便离我们越来越远,甚至连茶余饭后都没有人提起了。一九八O年的秋天,二爷爷家的大叔到我们家住了几天,回去后,一些婶子大娘感念母亲的好,便托人写信夹在花生、大豆之类的包裹里邮寄过来,让母亲唏嘘不已,感动了好久。   许多年后,我们也时常回故乡探亲,但因奶奶的原故,我们只是回到故乡那座小城。爷爷奶奶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后,直接住进城一个机关单位里,偶尔才回一次山村。我们的脚步,也只是到城里走走,购物、串门、欣赏水色山景,很少踏进村子。喜欢唠叨的奶奶总爱问我:“想北山了吗?想咱的老家了吗?”每当这时,我都是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置可否。
 
  真正再回故乡,还是因为父亲。父亲于十年前去世,身着重孝的我终于再次踏进乡土,不由悲感交集,泪雨纷飞。悲痛中,大姐已哭昏过去,我因一路晕车,早已吐的不醒人事,有人上前劝我,我抬起头,透过泪眼,看见是我三爷爷。在我们家族里,父亲的长相最与三爷爷相似,我又最与父亲相似,这是全家人都知道的。还成为佳话。而那一刻,我盯着酷似父亲的三爷爷,看着他那满面沧桑的脸庞,悲痛欲绝。   继父亲之后,是二爷爷、三爷爷和我奶奶的先后离世,为奔丧事而回归故乡,是何等的令人难忘。而那每一次的回乡,脚步和心情就是沉重的无以复加,脸上沾满了生死离别的泪水,心中是割舍亲情的痛苦!   在故乡,我虽然只居住了一年多的时间,但故乡之于我,却永远都不会陌生,因为我的十分之一的童年是在那里度过的。我始终不会忘记,那个曾经给我们以浓浓亲情与关爱的小山村,就是我们的老家,此心安处是故乡,那里长眠着我的先人的殖骨,每一寸的土壤都让我魂牵梦萦!   时常做些奇怪的梦,梦见故乡,梦见父亲。父亲在我的梦里失而复得。父亲离我很近,我很想喊他,但喊不出声音。梦中的我孤独地在故乡的小路上行走,渐渐又回到我的童年。我知道,那梦里的自己,一半是我已经模糊了的童年的记忆,一半是遗落在故乡,永远也找不回来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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