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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泥土

2022-01-01抒情散文孤弧
我从小在泥巴里翻滚大,那五色泥土,或淡或浓地渗透到身体,在岁月长河里,演绎着人生的命运。别人眼里,土地只是可以种土豆、长苞谷的泥土,有花,有草,有树,有河流,有湖泊的地方。而我,自打懂事起,对土地就有一股说不清的纠结,有如柔软心尖上系着的沉……

我从小在泥巴里翻滚大,那五色泥土,或淡或浓地渗透到身体,在岁月长河里,演绎着人生的命运。

别人眼里,土地只是可以种土豆、长苞谷的泥土,有花,有草,有树,有河流,有湖泊的地方。而我,自打懂事起,对土地就有一股说不清的纠结,有如柔软心尖上系着的沉重情绪,不敢轻易去触碰,否则,就是一阵酸酸的疼。
我上学时,村里有所唯一的学校,学校只有一间唯一的教室,教室黑板前站着唯一的老师,她教着村里从六岁到十三岁不等的孩子。我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上学第一天的第一节课,她教我们唱的是一支歌,她坐在高高凳子上,长发一半搭在胸前,一半披在肩后,怀里抱着吉它,边弹边唱,就像从远处山岗吹来的山风,携带着林子里叶子的“沙、沙”声响,轻柔而悠扬: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那时,一颗小小的心,被她的歌声托起,升腾到云端,就那样飘呀飘呀,似乎在寻觅一个似曾相似的陌生世界,那个世界,于我肯定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从小,隔一段时间,太爷爷就会带着我们几个曾孙,登上村口的山岗,指着北方,目光随着连绵的山恋,不断里朝前伸延,哽着苍老的桑音,说;“那边,才是我们的家。”

老师也和太爷爷一样,告诉我们,朝北一直走,那里才是我们的家,我们现在生活的地方,是别人的土地。她还说,我们的家很美,有长江、黄河,有长城、古都,有湖畔堤岸上绿如蚕丝的春风垂柳,有银妆素裹,一望无际的雪原。

接下来,她开始给我们上第一节国文课,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写下了《乡愁》: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老师边读边讲,美丽的双眸,渐渐噙含着泪花。她说,世界上最令人难以煎熬的是背井离乡,有国难投,有家难归,同在屋檐下生活的兄弟,却不能和睦相处,反目成仇。

她在这首小诗旁边,特写了两个大字“中国”,说,我们的国叫中国,我们的祖先叫黄帝,不论走到哪里,都别忘记我们是中国人,同祖同宗的姐妹兄弟,这就是中华民族的文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点一勾,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就像我们做人一样,容不得半点含糊。

老师来自台湾,她自愿到村庄当义工,不要任何报酬。她爷爷和我太爷爷一样,也是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随着残军,越过南疆边境,从此,在别人的土地,艰辛地漂泊,惶惶不可终日。只是后来,她的爷爷随着一部分残军撤到了台湾。而我的太爷爷,却舍弃不了眼前的故士,为一份执着的乡恋,留在了异国它乡。

太爷爷老家在河南一个名叫兰封的地方,日本人打来后,鬼子的骑兵队经常到乡村骚扰百姓,乡亲们地也种不成了,忙于躲避战祸,有山不能种,有地不能耕。十三岁那年,村里路过一支国军部队,他就随着这支队伍走了,当了一名勤务兵,跟着长官,打日本,打内战,最后沦落到异国它乡。太爷爷说,如果那该死的日本人不来,家里有地种,怎么也不会走上当兵这条路,再苦再穷,也不至于失去自己的家园。

在别人的土地,如石缝里长着的野草,那一点点施舍来的泥土,扎不了根,如果有一阵风儿吹来,都会胆颤心惊,没有一个梦是可以踏实的。我们这个村,外界都叫我们华人村,不像其它国家的唐人街,辛酸后面还有民族的尊严和骄傲。我们没有,没有身份证,没有国籍,是一群被圈定在一处不可以跨越雷池一步的难民。就是这么一点生存的缝隙,也是几百名残军先辈,以血肉之躯,帮助一个国家平定天下,而得到的可忴恩赐。

小时候,有一次,我和堂哥他们上山捡柴,不知不觉中,我们从山岗,到山腰,再从山腰到山蹗,像一群胆怯的鸟儿,禁不住食物的诱惑,而又怕猎人的枪口,颤栗着小小的心,因为好奇山脚下的世界,挺而走险。最终,我们还是落入了猎人早已预设好的天罗地网。在山下水牢呆了一宿,村里的五老出面,把我们接回了村庒,我们想,这次回来肯定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但没有,全村男女老少,全部集中在村口的门坊下,一个个噙着泪,抽涕着,恸动双肩,那是一种无奈,一种绝望,默默地注视着我们归来。

我当时只是这么想,虽然人长得不一样,但脚下的泥土却是一样的颜色,为什么他们能在的地方我们却不可以去,我们的村庒,为什么他们什么时候想来就可以来,难道我们菩萨给我们的天地只有一座山吗?那时我真的很小,心也很小,只有眼前连着的这块土地,幼稚得没有国,没有家乡。

现在,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今年春节,如果你到版纳,经过诺基山,你会发现,基诺山半山腰,有一片橡胶林,大红灯笼点缀在橡胶树上,在山脚下抬头眺望,就像一朵朵鲜艳鲜艳的大红花。大年三十那天,爷爷和我爹搀扶着太爷爷上山,在太爷爷指挥下,我们兄弟姐妹爬上树杆,挂好了一个个大红灯笼。

我们一家人脚下站着的土地,是中国的土地,是故乡的土地,也是自己家的土地。太爷爷和爷爷花了一生的积蓄,为我们家族添置财产,从此以后,我们就可以安居乐业了。

太爷爷说,他死而无憾了,他终于在有生之年把我们帶回了家,他一遍又一遍地说,作为残军的后代,我们是幸运的,一定要认真生活,珍惜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好好耕耘,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家园,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漂泊游离,居无是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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