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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2021征文作品】编号96 后主 门前垸

2021-12-28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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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导航目的地时,已近中午十点,从小城出发,开车用了一个小时余。


我让小强看导航,他说距离满满家,还有六公里左右。小镇的街道狭长,满满家在街边上,镇工商所对面。我去过一回,应该是2020年初,如果没记错。


我们开过了一些,又倒回去,走下车,满满母亲一眼便认出我们来。向他母亲询问当地的风俗后,装好五份,我、小强、满满、佩佩、泡泡。走在门口,敏的姐姐打来电话,问我到哪儿了,她来接我们。挂掉电话,按敏早晨发给我的定位,我们从镇上折返回去。


到约定的村委会门口,一个单薄的身影出现在车后视镜中,在我问小强会不会是敏的姐姐时,她恰好打来电话。我倒车回去岔路口,她挺着大肚子,站在路边,穿着灰蓝的卫衣,与数年前黑瘦了些。我让小强坐去了后面,敏的姐姐坐在副驾驶位上,领着我们到了门前垸。此前,我并不知道敏的老家叫门前垸,疫情解封后那次去满满家,路过时他曾指着窗外的远山,说那袅炊烟下就是他的老家。当时,他并没有提及门前垸三个字,只是当时我觉着日后要跟他去一趟才好。


车停在池塘边,停稳开门的刹那,我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如何去做,或者说应该做些什么好。这样的事情,我不曾单独面对过,或者说不曾有做主处理过。


我让小强将买的东西拿出来,打开尾箱和后车门时,因放不下而凌乱的状况让敏的姐姐有一些惊讶,说我们能来已是客气了,还买这多些东西。她有孕在身,不便帮忙搬,便商量着我和小强各自拿了一份儿先去,然后再返回一起拿过去。锁好车,她在前面领着,我俩跟在身后。我们之间并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是跟在她身后,穿过长长的小巷,拐一个弯,便到了。


排二的平房落在路的尽头,灰色水泥的外墙,我一眼便看见敏了。他坐在堂屋门内,看见我和小强,他起身出来迎我们,其他人接过我们手上的东西。我们仍是不曾言语,径直跨进屋内。


棺木停放在屋内,盖着绸布,前面摆着小桌,桌上燃着蜡烛和香火。小桌前的地上铺着一块小毯,我跪在小毯上磕头行礼,敏在一旁回礼。旁人扶起我和小强,起身后,我刚好看见敏的母亲。她从平房外 的厨房出来,我走上前捧着她的手,她大概想说些话,眼睛里的泪水却瞬间涌出,一个字也没说出口来。我喊她姨,身子更贴近她一些,连着说宽心,心放宽些。她红着眼,仍是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着头应我。忽然间,我也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很多该说的话,客套的话,在看到这个矮小而瘦弱的女人时,我全部记不起。


想起前一天晚上骚巍和我接视频时说的话,他说无论哪般安慰,我们始终无法感同身受别人的痛苦,安慰其实并无作用。只是我始终觉着如同少年般的敏,在我和小强到来的整个过程里表现出来的理智,让我生出心疼来。


从屋里出来,我们仨坐在屋外,阳光照在脚边的沙堆上,沙堆上长出许多杂草。敏说,这几年的日子渐渐好过起来,却出现这样的事情,未来几年里,他都将无法走出这件事情。他说实在太煎熬了,看着那个往日与他总是口角不断的男人浑身插着管,每日夜里不停接到医院的病危通知签字电话,他实在熬不住了。这个少年就这样在我跟前平静地说着,眼睛空洞无神,满脸疲倦。他人的痛苦与煎熬,于旁人而言只是文字的叙述,毫无知觉的任何参与,往深处去,亦无非再造想象罢了。确如骚巍所言,安慰在此时毫无作用,节哀也好,宽心也罢,言语实在苍白。来之前,站在教室门口挂断敏的电话时,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去抱抱这个逞强的人,从年少起就逞强的人。而现在,他坐在我的跟前,说着关于他父亲最后时间里的点滴,我只是沉默着抽着烟。说到最后,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该想的办法,都想了”。无奈而又精疲力竭。


我打破了沉默。告诉敏,来的路上,我忽然想起,数年以前,我们一行人在他家吃晚饭,他父亲拿着小铝壶帮我们烫米酒,席间他笑着向我们说米酒是他自己酿的,介绍酿米酒的工艺,说水是小镇山上的山泉水,还说到并不是所有的山泉水都可以酿米酒的。敏的父亲是个拘谨的人,在我们面前并不见多言语,像那次席间的笑容更是少之又少。敏听后,笑了起来。其实敏不知道,那次吃饭,他父亲后来又烫了一壶米酒,敏与佩佩他们去客厅后,我又喝了一会儿,直至酒尽。他父亲说,敏相比我们而言还欠成熟,冲动而执着,嘱咐我们要多劝劝。我见过敏与他父亲争吵,或因一句话,或其他,激烈又愤恨。如今,斯人已去,敏说再也无处顶嘴和听到耳边絮叨了。


我们仨坐着的地方,阳光已经晒过来一会儿了,我脱下外套拿在手里。敏仰着头,看着平房旁不远处的小山包,说祖母是中秋走的,父亲是国庆走的。听到此话,我和小强一时忘言。


坐了一个小时余,我和小强起身去与敏的母亲道别,她从屋内出来与敏一道送我们。走到拐角处,我和小强回过头去,敏站在平房前像无数个往日分别时一样,笔直笔直地站着。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我们与敏隔着几十米,就这样相互望着。我总觉着缺少一些什么,来之前一直想着要抱抱这个逞强的大男孩。忽然,小强朝着敏张开双臂,说,来抱一个吧。敏在阳光下,短暂的愣住,然后腼腆着、笑着跑过来。快到跟前时,这个已经成为父亲的男人,忽然面部扭曲着,瘪着嘴。我和小强将他拥入怀里,他丝毫不吝啬自己的难受,在我俩怀里嚎啕大哭——“我没有爸爸了,我没有爸爸了”。我拍了拍敏的脖颈,这个始终装着大人模样的孩子,在这一刻终于无法承受住大人身份的重量。


演员高亚麟曾在一期综艺节目上说,父母是我们和死神之间的一堵墙,父母在,我们看不见死神,父母不在,我们直面死亡。初读这句话时,只觉得有些沉重,而今年春末,祖母辞世,处理完后事,我从小城返回惠州。父母送我到车站,望着父母离去的背影,忽然觉着他们老了,不再年轻了。于是,愈发觉着这句话的沉重。我们身上的孩子气,是相对父母而言的,父母在,我们永远是孩子,父母不在,我们便已然是扛着生活的大人了。


回去的路上,快出敏所在的小镇时,换作小强开车了。车里的音乐很大声,车速也很快,半开的窗户让风呼呼作响。敏的嚎啕大哭,一时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门前垸后的大山,越来越远,初见门前垸时的那袅炊烟,已经寻觅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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