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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妇产科病房

2021-12-26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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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我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住进了妇产科病房。

      我的肚子一会儿鼓个大包一会儿又瘪下去……后来,小家伙累了,动得少了。医生说胎儿缺氧,留院观察。吸氧设备在床头墙上。抻过细细的管子,放到鼻子下,氧气顺着鼻腔冲进去,痒痒的,似有细细的嘶嘶声,像蛇吐信,我不知道这样对胎儿有多少帮助,但是一定没有坏处,因为这样做以后可以再测胎心,通过一台机器听胎儿在腹内传出的声音,像禾苗吸水,咕嘟咕嘟咕嘟咕嘟——我喜欢那声音,因此忍受吸氧的不适应,安心住院,和几个病友默默相面。不吸氧的白天,便走出病房去阳光底下散散步,有时也溜出去买零食。

      有一天下午,女护士领了两个人走进来,安置在靠窗的床位上。我半躺在床上吸氧,立刻拔了吸管坐起来看她们。一位面有菜色的中年妇女,一位头发短短穿着校服的女学生。我疑惑起来。那名妇女形销骨立,看起来很疲惫,也不像怀孕的样子。她把两个提袋放在床上,简单收拾铺位,拿了床头柜上的空热水瓶去打热水,回来马上说还要去赶班车,过几天再来。我有些意外,对那女孩微笑,那女学生体形正常,眼睛躲闪看别处,一句话不说,也不笑。

      门又被推开,护士带进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病房里还有三个空床位,她选了门口的,恰好在我右边。女人待护士走出去,放好了她的东西,在床上舒舒服服地靠好,主动和我打招呼,笑着打量病房,询问其他病友都是什么情况,说她是没注意又怀上了,发现晚了只能做引产。她的儿子已经上大学了,当年二胎政策还没有放开,她不想丢了工作,只好打掉。还不无幽默地说,医生对她们这个年龄的人不感冒,爱理不理的,医生大概喜欢接生不喜欢杀生吧。

      当天夜里又有人住进来,是门右边靠墙的床位,蒙着头躺下,好几天也没看清她的长相,她始终用一块手帕遮挡面部,脸冲墙壁侧卧在床上。她来时有个孕妇陪着,隔天来看她,趁她去检查告诉我们实情,原来又是个打胎的,十八岁,和人私奔,住在地下室,找不到工作,怀孕了不晓得怎么办,不得已打了亲戚的电话……

      至此,我邻床的女孩忽然开了金口。原来那女人是她的后妈,她的亲姨,她的亲妈生病去世了,亲姨对她很好。她学习成绩一般,老师不关注她,在家里也很乖,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和同学有过多的交往,她说她父亲不关心她,她怎样她的父亲都不会管的,倒是姨怕她出丑,瞒着她的父亲带她来离家很远的医院做引产。

      一个病房八个床位,已经住进七个人,有待产的,也有引产的,还有一位怀胎八个月非要打胎的,说是未婚先孕也没有准生证,生下来会挨罚。荒唐的是她这已是第二次打胎,第一胎养到七个月来做掉了,她纠结的竟然全是一个理由,怕挨罚。也许是她撒谎,我们不能理解。

      第二天,邻床大姐的丈夫和孩子来看她,孩子拎来两袋子零食,三个人说说笑笑,仿佛她是位有功之臣。

   
      二

      妇产科主任医师姓关,四十出头,军医转业,高个儿,大眼睛很漂亮,戴着口罩。每到早晚查房时都会前呼后拥带着实习医生和几个当班护士,云一样飘来,风一样飘走。她的询问和嘱咐简短而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听见她和一个长得很像江珊的小个子医生说正在检查的孕妇心跳过快,又说腿微微浮肿,似乎是在说我,便按自己的脚,忍不住脱口说,我也是这样、我也是那样。关医生走过来戴上听诊器,听了听胎心,又按按我的脚,拍我一下,歪头瞪我,你正常,好好吸氧!跟班的小护士都笑起来。但是下一次关医生来了我仍然凑过来问东问西。婴儿脸的实习医生很机灵地要求关医生让她来检查那位打二胎的女子……

      里边靠窗的4号病友,那个怀胎八个月又不要了的女人躺到手术床上被推走了。我看见关医生用手指尖点着她的大肚子问她,你想好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那女子虚弱的声音,想好了,做吧。关医生垂下手转身往外走,面色铁青地吩咐:准备手术!随即一阵云卷云舒。隔不久,两名严肃的护士端着托盘,举着一支手腕粗细的大针管径直走到4号床位,站定了等她解开病号服,露出大肚皮……

      邻床大姐轻声说,做引产和做流产不一样,得等着开骨缝自己生,还要人工注射催产,或者吃药……比足月生产更受罪。

      晚上, 4号被推回来,她拒绝护士的帮助,吃力地从手术床挪到病号床上,尽量捂严身上的被单遮盖住赤裸的身体。医生护士和病友木呆呆地瞧着。惊异于她顽强的忍耐力,想象自己拖着虚弱的身体能不能爬起来。
4号惨白着脸,挣扎着说,孩子还活着,放在地上的盆子里,她打问是男孩女孩,遭到护士不客气的挖苦,不肯告诉她,但是她知道是个男孩儿。她艰难地吐字出来,说她自己做的事自己承受,该下地狱也去。
然而她很快出院走了。不知道她后来的日子怎样,会不会再生孩子,再有,就要了吧。

      最后来的病友躺在铺位上像一只待宰的花猪,满头的卷发,肥胖的手脚,滚圆的肚子,宽大的印花孕妇裙。她一刻不停地打电话。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毫不避讳。不用特意问什么,她的大嗓门已经明明白白地做了报道。她和丈夫到北方来做生意,大着肚子不消停,快生了才就近找医院来分娩。她躺着呜里哇啦地发号施令,高分贝叽里呱啦无所顾忌地喊嚷,吵得人心烦,她也烦躁不安,勉强住了两日,终于难耐,招来瘦小的丈夫,擅自离开了。病房里忽然恢复安静,像是酝酿着什么。

      老天酝酿了一场大暴雨,于夜间突如其来。

      半夜两点,我被频繁单调的撞门声吵醒,疑心起风了,爬起来,轻轻拉开房门,探头向外望,见走廊无人,顶灯雪亮。病区门口,偷跑出去的孕妇和她的丈夫正敲着门玻璃朝我招手。她陪着笑脸急促地讲说事情的原委,她躺在家里休息,觉得有液体流出,初时以为小便失禁,后来觉得不像,胆小。打车跑回来,害怕有什么特殊情况发生。她的脸上手指尖头发上往下溜水珠儿。我瞧得真切听得惶恐,立刻返身去值班室找护士开门。护士迷迷糊糊半睁着眼睛,起来,听我慌张表述,连忙把钥匙递给我。随即跟出来。见灰溜溜走进来的孕妇,斥道,还不快去躺下——别是羊水破了!大步跑去找医生。产床旋即推出电梯,我走到病房门口,她已经躺在移动床上,不由分说被推上电梯——那丈夫抱衣服在走廊椅子上傻等。

      孩子神速地生了下来,顺利得如同上了趟厕所。我在她的单间第一次看到新生儿,惊讶得张着嘴,那婴儿的脑门儿高高隆起,像变了形的半拉瓢!

      
      三

      我邻床的十七岁的中学生做完引产要出院,她胸前的T恤湿了一大片,说吃过回奶药,不管用,她再也不来这里了,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说同学在医院门口等她,套了校服,风风火火走了。

      从大玻璃窗望出去,阳光明晃晃刺眼,地面树木房屋以及行人,蒸腾着热气,风不见踪影。我也跟着下楼,溜出去买碗凉皮吃。医院门口阴凉地方,坐着站着很多病人和家属。一位准妈妈,预产期过去十几天了,还没有动静,遵医嘱出来走遛,准爸爸像个孩子似的跟在后面。      

      
      四

      听胎心的诊室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很大的监测仪器,红的黄的按钮,不断闪烁的蓝色线段,小红灯。我安静地躺在床上听马蹄样嗒哒嗒哒的声音,这是世界上最优美的声音,将不曾觉悟的母爱瞬间唤醒了,我的惊奇不亚于目睹一条欢快的小溪淙淙流过,不知源头也不晓去向,牵着我的魂儿只管痴迷其中。

      但我还是听到关于我的话题,她们在讨论剖宫还是顺产,要求我家属来医院签字,又吞吞吐吐不肯对我说实话。我缠着那个像江珊的主治医生,和她讲道理,毕竟要做手术的是我,没有本人同意家属也是不能随便签字的,之前婆婆撺掇着让我剖,说生的快,她给我签字,被我抗议。我自以为有能力正常生育,谁谁生孩子是自己跑进手术室的,而且孩子还很胖。在我的一再追问下,才搞清楚,原来是说我的尾骨翘,顺产会使用产钳,可惜了孩子的头部有可能受伤害…… 我的脑袋轰然变得巨大,想到7号病友变形的婴儿头型,小鼻子上的不洁,极尽全力回想我在什么时候摔倒过,什么时候摔弯了尾椎骨,或者是孩提时磕磕绊绊的无数次跌倒又爬起,我竟不知。我沮丧,想不到从前的无心之事会影响到新生命的诞生。早知道要剖腹产何苦七个月时矫正胎位呢?我内疚自己慢待了孩子。

      他乘坐火车从工地 赶回来了,但是他拒绝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他害怕我会死掉。日本人剖腹自杀的电影看多了,联想令他恐惧。他悄悄去给我哥哥打电话,哥哥说只是一个小手术,一般实习医生都用来练技术。他才定下心来,然而我却大吃一惊——

      果然,在我手术之后,那位像演员的小医生查不出为什么我会在孩子吃奶时左腿痉挛,查不出为什么我几乎晕厥的原因,所幸有另一位有经验的大夫开了谷维素给我才止住这种症状。所幸关医生全程指导我的手术,小医生缝合的伤口也非常秀气,腹部只是不到2寸长的一条线,几乎看不出疤痕。

      护士帮我做手术前准备,一针扎在我腰胯上,巨疼,我忍着,但高度怀疑她扎的位置有问题,小护士说,奇怪的是要剖的指缝开得快,要顺产的一天下来也开不了两指。闲聊,说一个有先天疾病的胎儿被父母抛弃,扔在医院里走掉了。又说我,都是那碗凉皮儿闹的……是呀——吃了凉皮儿回来,肚子就开始一阵一阵抽搐。我搞不清啥时候尾骨受过伤,总之医生决定为我实施剖腹产,他冒着骤雨摸黑赶来签字,却傻傻的没有带钱包来。

      我像案板上的鱼一样被推进电梯,大口的呼吸。才刚打了麻药就开始手术,我听到刀子剌肉的声音,难以忍受的疼痛和恐怖让我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才发现手脚被固定,丝毫动不得,绝望地睁眼,看不到什么。麻醉师在我头顶遮挡一块方块障碍物。我叫喊起来——麻药不管用啊!疼啊!那个男麻醉师量了我左手量右手,查了血压查心跳,说我报的是穿着鞋的身高。啊啊!男医生!他在我后背打麻药的时候要求我脱掉病号服……据说他是这里最好的麻醉师,关医生半夜打电话请来的……关医生叫着我的名字说,要取孩子了,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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