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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青草归来

2021-12-24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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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年,不止是乡下的人,还有鸟以及树都在撤离村庄。很多的事物一旦离开,就无法复原,就无法返归。比如鸟,如今在乡下想谛听一声鸟鸣,比寻找一颗金子都难。还有树,尤其是那些郁郁苍苍的大树,或成为一张张洁白无暇的纸,或成为异乡的风景点缀,再也无法回到当初,只剩下小小的子孙伫立在故土之上,和日益嚣张的灌木丛争天斗地。在当年背离故土的人群里,我也是毅然决然的一个。背负沉重的乡土和梦想,在有鸟鸣清脆的晨曦,奔向远方,把背影留给身后缄默的村庄。一直走了很远一直走了很久,在汹涌的人流和车流,奔突如鹿,挣扎如蝇。在受伤和无助的时候,总是无由地想起乡下的青草。几度青葱,几度枯萎,生了又灭,灭了又生。好比梦想。何其羸弱,我:一棵迁居异乡的青草,风可以折其腰但誓不低头,雨可以润其颜但难改本色,霜可以伤其躯但根深须繁。一棵乡下的青草可以用自己的手臂招纳明媚的春天,舒展生命的风采。迁居异乡水泥地钢筋森林的青草,是孤独的,是寂寞的,逃不出寄居的宿命。在异乡,身体可以进入,但灵魂依然在那片最初的土地上栖息。某些时候,在一片废弃的泥地上,看见一抹小小绿色,宛如遭遇乡下的兄弟姐妹,先是相逢的喜悦,继而是无法抑制的悲哀。
   一朵云和一朵云的距离有多远,我可以不知道。一棵青草和一群青草的距离,我一直知道。从寓居的闹市到熟稔的村庄,一个半小时的路程,风尘和坎坷是一路的风景。当然,也有稀稀落落的青草,它们在上下折腾的风尘里,灰头垢面,没有了青草的单纯和清雅,更没了青草的味道。一棵没有味道的青草是空虚的,是贫乏的,是没有灵魂的漂流者,随遇而安,寡情薄义。路途上的这些村庄由于靠近城市,正被蚕食,乡村文化正在湮没,而工业文明尚未占据最后的高地,混沌,混合,混杂,连一棵青草都无法安宁,无法保持独立向上的姿态。青草漫漫的家园沦丧,水光漫漫的水田干涸。挖掘机一台又一台开进,城镇化所向披靡。面对吞噬,田野无言,电线上零星的几只燕子眼神忧伤,可来来往往的村民,个个欣喜若狂。短视的目光,趋利的行为,千百年的农业情感在一波一波的商业里瓦解殆尽。
   相比城郊,生活在我亲爱的村庄里的每一棵草都是幸运儿,尽管被我的乡亲用镰刀割过,用锄头挖过,用柴火烧过,但它们依旧那么青葱地绵延、繁衍。当我再一次以一棵草的姿态深入村庄,深入山地,生命的张力以不可抗拒的能量铺开。无数次的回乡,无数次的失望,可在这个春天茂盛的时节,我第一次欣喜无比地发现,还是有很多事物没有撤离我刻骨铭心的村庄。那就是遍地的青草,它们的队伍越来越庞大,越来越亲近村庄。在我童年的时光里,青山很青,可青草毫无葳蕤之势,它们喜欢藏匿在不可企及的悬崖绝壁或者荆棘丛生的山林,在人迹频繁的路边或者山坡上,是断难觅其踪影的。那个时候,很多的山地都开辟出来作为旱土,有些甚至开辟成田,也就是我们乡下所说的天水田,靠天指望收成的田。所有的人都扑在有限的土地上精耕细作,可即便如此,村庄还是无法喂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淳朴山民。青草萋萋,生活凄凄。
   村庄里的孩子,很小很小就学会了割草。家里的粮食有限,耕牛要长膘有力气耕地,青草是最好也最划算的养料。尤其是开春不久,每家每户要耕地,牛儿没有时间放牧,要抢抓农事,就得赶农时一样割草。往往天还没放亮,我们已经睡眼惺忪地走在山间的小径上了。当太阳才露出一点点的笑靥,山林里的鸟雀还在深深的睡眠里,青草上的露珠还滴滴清晰可见,我们已经从各个方向进发,寻找青草。青草深深,总在我们的视野之外,或者无力可达之处。为一棵青草,有时候我要挑开一丛丛荆棘,才能如获至宝地收割到。有时候情急之下,荆棘划破衣服,刺伤皮肤,鲜血淋漓。还有一些青草有刺,一握就扎手,弄得流血不止。面对有刺的青草,绝不可畏惧更不可温柔,越是温柔,越是刺手,越是用劲,越不会生痛。这也算是应了勇者无敌之类的道理了。我和我的伙伴都是这样的勇者,一根根青草地割,一根根青草地收集,直到最后成一大捆,才回山下的家。夜晚的梦里,都是为发现一片随手可及的青草而失笑,醒来,是白晃晃的山月,折射无尽的怅惘。山月不知心底事,更不知农事艰。
   饥饿的童年,寻找草根也是生活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我们特别喜欢田埂上的马鞭草根,这种草根清甜甘洌,极为可口,一根草根咀嚼下来,满嘴生津。为挖到更多的草根,我们往往一条田埂接一条田埂地用小锄头挖干净,断然不放过。马鞭草,在我们乡里也叫其为牛筋草,它具有极为强大的生命力,只要有一小截,就能在春天里发展成一大片,似乎见风就长,见水就长,春天有多深,它就能长多长。除了马鞭草根,还有白茅根也是我们的最爱,白茅根不仅喂养我们的身躯,还驱散我们的病痛。没有足够药品的时代,头痛脑热的时候,长辈们为我们煮上一碗碗茅根水,滚烫滚烫地喝下去,水到病除。时至今天,草根成为一个时尚的词语。我那些一起食草根的伙伴各自天涯,散落成各个城市的草根,为乡村草根凝结的晶莹梦想而舟车劳顿,在别人的城市里生根发芽,把草根延伸得更远更长。
    如果不是一种青草,一种我至今也说不上名字的青草,我早已融化为山坡上肥沃青草的一个小土丘。大概是七八岁光景,我高烧不退,赤脚医生误诊为感冒,吃药数日不顶用,后才确定为出麻疹。在乡村里,在那个时候,出麻疹是一个人一生里必不可少的一劫。出麻疹,最怕要出不出,而我恰巧遇上。赤脚医生无能为力,留给父母一个失望的背影。我躺在支有蓝印花布帐的木板床上,烧得浑身发烫,天旋地转,看过的大戏恍恍惚惚在蚊帐上生旦净末丑一一粉墨登场。母亲的眼睛里布满了绯红的焦虑,话语断续不成句。父亲从听说离村庄二十里地外的九龙山上有一种草,煮熟,在脊背上擦拭,能去热助麻疹完全长出。父亲赶紧上路,早去晚归,将那种草煮熟,然后在我的背上狠狠地涂抹。第二天,高烧神奇般退去。自此,我对草有一种不可摒弃的感恩。
   站在老屋的庭院里,身前身后都是簇拥的青草,还有一些藤蔓。昔日的青石台阶已经被马鞭草覆盖,春深雨失天,草色入帘青。老屋依然,盛满我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和时光。似乎只要我轻轻一拍,就能惊飞一只只往事之鸟雀。记忆也需要盛放的器皿。我多次和父亲说过,只要老屋不倒,我们不能动它一根木一块砖。老屋,是我存放在乡村里的美好念想之一。可老屋是寂寥的,当年的欢声笑语,还有愁苦叹息,都不见了,只有时光的足迹还在,但一成不变。还好,曾经远离的青草回来了,先是在其屋檐之外,然后,慢慢地靠拢。老屋,以一种宽容的情怀,接纳一群新的亲人。彼此相濡以沫,互亲互近。父亲总说要除除草,我淡然一笑,就让这些草儿陪伴老屋吧。在我的眼里,青草入庭院,并不是老屋的荒芜,它是另外一种繁衍,和我们这个家族一样。和我们人类一样。
    在老屋之外的地方走走,原先一些路已经消失了,消失在青草的遮掩之下。原先一些土、一些天也消失了,消失在青草的覆盖之下。把原本侵占的地盘退还给青草,退还给自然,让青草在自己的地域上自由生长,抓住松散的土、流动的沙,给村庄一个美好的居住环境。自然的和谐,带来生态的趋好。父亲曾经为荒芜的田土忧心忡忡,那些田土是他们那一辈人用血汗筑造出来的,里面有他们整整一代人的历史写照。田园将芜,胡不归?而今,父亲笑容满面地对我说,退耕好咧,村里的水土流失好多了,数年前那口老井也重新出水了。青草归来,可整个乡村要回归的还有很多。接下来,我希望是青草之旁的树,树之上的鸟,鸟之上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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