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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夜西安

2021-12-24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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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西安




     最早听到的一个关于陕西的顺口溜就是“地上看山西,地下看陕西。”我在参观过秦始皇陵兵马俑和乾陵之后,相信了地下的确可能有比地上更加丰富的景观。这是传统旅行和风景的悖论。在此之外,我在西安的旅行还确立了另一个悖论,那就是夜晚的景观有可能比白天还要丰富多彩。这样的情景,也许只有西安这样的城市才可能上演:现代化的大都市具备了将功能型的夜晚向后无限推迟的物理条件;西安深厚悠久的历史文化又为这样的夜晚注入了独特的内容,成为这样的夜晚产生的人文条件。西安的几次夜行,我就看到了一道迥异于白天,贯穿历史与民间的独特风景。


                            一

      抵达西安的第一夜,我去了西安知名的地标——大雁塔,还有钟鼓楼、大雁塔广场和旁边的曲江公园等。之所以没有白天去,是因为我在白天去看了西安周边的地下景观,这些西安的地上景观,我则留到了晚上。
     这应该是适合的观景选择。我难以想象自己敢在晚上走进乾陵地下墓穴,或者在晚上跑到秦始皇的墓上走一圈,事实上这也不可能。而西安的这几个地上景观,在夜晚仍然可以进入。这几个地方是与历史有关的,但却并非完全是历史的本来面目。这是经历了千余年时间洗刷后的历史,有些地方甚至因此而变得簇新。因为翻修和新建都可能是时间洗刷历史的方式,后者犹其是现代人所擅长的。但在西安,这样的新建也可以作为一道景观,仅仅因为这里是西安,那些历史原始的发生地。这种空间地理崇拜可能会淡化对那些簇新或翻修建筑的不适感。但这种淡化毕竟有限,当在西安呆上几天,发现这里白天人们的生活和其他地方没有太大差别之后,这种神秘感和崇拜感就会减弱。在这种情况下,能让西安这个现实中的城市重新产生光环的办法之一,就是当夜晚来临之后,用人造的光线缩小新旧建筑之间的区别和差距,让它们成为人造光线下的统一体,用现实的光为  它们戴上光环。历史与现实在夜晚的界线因此而变得模糊。
      我看到的大雁塔,就笼罩在这样的光芒下。但这并不妨碍我内心涌起的崇敬之情。虽然当代著名诗人韩东在《有关大雁塔》中幽了大雁塔一默,但真正面对大雁塔,我仍然像是面对真实的历史一样。因为唐朝曾经的宫阙大都已消失,在西安地面上留下的古建筑并不算多,曾几何时,大雁塔就是唐朝的象征。我对大雁塔的崇敬其实就是对唐朝的崇敬。不仅因为它的高大、雄伟、壮观可以代表唐朝的风范;也还因为与大雁塔有关的一个人——玄奘——这个因为志怪小说《西游记》而家喻户晓的人物。大慈恩寺就是玄奘曾经翻译佛经的地方,大雁塔就是用来伫藏他从印度带回的经卷与佛像的。
      很难说有多少人不是因为《西游记》而知道玄奘的,而且对他的认识也停留在《西游记》那个层次上。也许很多人都是以《西游记》中那个迂腐,好坏不辨,手无敷鸡之力的僧人形象来定义他的。事实上,玄奘的勇气、胆识和能力都超出了常人想象。他为求真知,只身赴印度,游历五十余个国家,修习佛法。十七年后他才回国,带回657部经卷,然后穷尽一生来翻译佛经,共翻译了1335卷,并留下了著述《大唐西域记》。这个成就几乎是空前绝后的,后世把他尊为思想家、宗教家、翻译家、外交家。他的旅程同样超越了常人的想象:五万公里的路程,恶劣的地理环境,十七个寒暑,五十多个名字古怪的国家……这一切都在国人心中成为了一个传奇。也许正是这一连串数字和文字的传奇色彩,激发了普通百姓和民间知识分子的想象力,再加上宗教的心理作用和对宗教教义的引用,与玄奘一起旅行的人数不断增加,《西游记》的故事也不断成形。最后,吴承恩对民间传说进行加工,以完整的小说形式写下了一个名扬天下的神话故事。
      在现实与小说的众多不同之中,有一件事还值得一提:与小说中玄奘受唐太宗之托取西经不同,当初玄奘西行的请求是被唐太宗拒绝了的。但为了信仰,他一个人“偷渡”出国,以个人身份游历了西域诸国。虽然是这样,但我还是想说,玄奘之所以能有这样的成就,不仅仅是个人的原因,还有更多社会政治文化因素。正是唐朝较高的社会自由度和政治包容度,才会促使玄奘违抗皇命而“私自西行”,而且归来之后,不仅没有因为私自西行而受到处罚,反倒受到了皇帝的嘉奖。不独如此,唐朝社会的开放性,文化的多元化也大过诸多朝代。当时长安的大街上有数量众多的各国胡人的往来,就是例证。也正是这些胡人在与唐朝的通商贸易中持续将丝绸之路贯通,玄奘的西行,才会相对顺利。如果靠玄奘一个人去摸索这条道路,他的旅程将会增添更多的未知数。 也许正因为这诸多的因素,玄奘和大雁塔才有足够的资格来代表唐朝,也都能标示出那个时代的独特气场。也因为如此,我才不由得流露出一份崇敬。
      我怀着这样的心情,绕着大雁塔一圈,走到了大慈恩寺正门。时间已晚,大慈恩寺早已关门,我们无缘进入寺庙,去更近距离地接触大雁塔。但并没有太大遗憾,因为它的高大壮观,我在寺院围墙外不管怎样走,都能看到它;还因为它是西安市的标志,我对它的形状已烂熟于心。此刻的看,不是为了确认它,而更像是为了确认我的在场,确认我就在这个古代被称为长安的地方。还有一个原因是,大慈恩寺之外的大雁塔广场上,就有玄奘的塑像,我在寺院之外就可以完成膜拜。后来,我也没有在之后的白天进入大慈恩寺,没有像韩东诗里的写到的那样:“我们爬上去,看看周围的风景,然后再下来。”
      虽然在大雁塔时没有想到那么多,但不可否认,韩东的这首《有关大雁塔》因为在中国现代诗歌史上独特的地位,已经成为大雁塔文化语境的一部分。作为一个现代诗的写作者,我当然对它耳熟能详。人们都说它与杨炼对大雁塔充满文化崇拜的书写恰恰相反,进行了解构。但我却觉得韩东这样的书写不是在讽刺文化,解构文化,而恰恰是在讽刺没文化,讽刺附庸风雅。甚至我有时还会想到它讽刺的是一种旅行方式。这种旅行方式就是那些跟着旅行团,被导游规定了参观时间的游客所采取的方式。这些游客对大雁塔,不需要知道更多,而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到过大雁塔,所以要登上去看看,合个影然后再下来。这与他们对待玄奘的态度也是相似的,他们甚至不想知道历史中的玄奘与影视剧中的玄奘有什么不同。苦行与好笑之间,他们宁愿选择后者。在这个娱乐致死的年代,崇高和深刻都已不再是人们追逐甚至认同的价值。
     大雁塔周围还有更多的风景。大雁塔的北面就是北广场,广场上都是簇新的仿古建筑。虽然是仿古,但并没有大雁塔的历史意味。这在白天看来,犹其明显。但到了晚上,灯光奇妙地改变了这种情况,就像让这些建筑物拥有了穿越时空的力量。我看到的大雁塔,就笼罩在这样的光芒下。现代化的灯光不仅没有改变大雁塔的年龄,反而让它的古老得以彰显。因为如若没有灯光,大雁塔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这样,它的年龄就更成为问题。但拥有了灯光之后,大雁塔拥有了一番历史之外的味道——梦幻的味道。这种历史和梦幻味道的混合,就是灯光所调制的视觉的美味佳肴。这样的效果同样出现在钟楼与鼓楼上,我同样被夜色中钟楼与鼓楼的美所振摄。它们在灯光下甚至比在白天时更具历史沧桑感,更有立体感,也更古典。现代灯光技术就像一个魔术师,他甚至让大雁塔北广场那些崭新的建筑也拥有了与大雁塔、钟鼓楼一样的历史感、古典感。那些在白天我可以一眼识破,不会怎么去留意的仿古建筑,在灯光下让我产生了奇妙的感觉。  
      当然,并不仅仅是这些建筑,贯穿了整个北广场中轴线的雕塑起了更重要的作用。我不知道白天人们来到这里会不会驻足观看,但在夜晚,灯光不断把我们视线的焦点引到这些惟妙惟肖的雕塑上。这些雕塑虽然形式上多种多样,但内容却都指向了那个著名的国际大都市——长安,时间也都指向了唐朝。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了如此多的唐朝主题雕塑,它们不断地把我引向历史之思。这些雕塑是那样的栩栩如生,以致于面对那些唐朝大诗人,我会顿起膜拜之感;看着武则天的鸾驾,我甚至生出了想要上前看看武则天真实模样的想法。
仿古建筑、雕塑和灯光共同组合成了一个立体的唐朝盛景。当到达雕塑群的最后,看到很多高大的柱子上的LED屏展示出壮观的唐朝古典图像,我为长安,为唐朝这个伟大的朝代而欢呼,但同样为一个现代化的西安而欢呼。就像我在投入感情的同时仍然保持着理智一样。
     这种现代化也的确值得欢呼。我在另一个唐朝的的都城——洛阳,就没有见到这样壮观的夜景。彼时洛阳的繁华一度超过长安,但到了现代,洛阳却远远落在了西安之后。不必去做那些宏观的比较,仅从入夜之后老城的灯火辉煌与灯火阑珊相对比,就能够看到这种差别。
     沿着这灯火辉煌的走廊继续向前观看,一尊李世民骑马高高在上的雕塑结束了这整组雕塑群。我像仰望真实的人物一样仰望着他,一种崇敬之感充斥了我的心间。这是唐太宗这个历史人物给我的感觉,也是唐朝这个朝代给我的感觉。对这个广场的游历,就像我在温习唐朝历史一样。它们和大雁塔一道,把我送入唐朝。
     这种进入仍然是精神指向的。我愿意用唐朝乐队的《梦回唐朝》来表述这种进入。如同这首歌是极致的古典和极致的摇滚的合一一样,夜西安在我的感觉里,古典和现代也都达到了一种极致的统一。


                               二

      我在夜晚抵达的,还有鼓楼后的回民街。它的盛名甚至盖过了许多景点,成为自助游的必选项,因为那里有着羊肉泡馍等让人垂涎三尺的西安美食。我在抵达回民街之后,发现这里的确是“吃货”的天堂。种种传说中的食物一一登场,但价格却超乎了我的想象,是我的家乡价格的几倍。但真正品尝了之后,也感觉物有所值。西安羊肉泡馍的肉汤是如此的浓郁,以致于我想口味清淡的南方人不一定会喜欢。也许只有西北人才会以如此浓烈的肉汁来浸泡最为普通的馍,使之几乎发生质变。这种口味对于习惯了五谷杂粮的中原人来说,也是有些不适应的。只有在畜牧业与种植业同样发达的西北,肉这种动物蛋白与谷物的植物蛋白才是平分秋色的。于是肉的大量运用,肉汤的浓郁让外地人重新认识了羊肉泡馍这种食物,并成为西安的特色饮食,甚至成为西安的代表。
     这条回民街我在白天也来过,但并没有夜晚的感觉好。也许因为夜晚时间的充裕,才能够让人去从容面对那数量众多的小吃。除了那些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的美食店铺,还有更多在大街小巷摆卖陕西纪念品的小摊或店铺。皮影、剪纸、布老虎,泥塑这些陕西民间符号,琳琅满目地进入我的眼中,让我感觉像在这里找到了陕西的根脉。这里与大雁塔肃穆的气场完全不同,就像是西安的两个极端:一个指向了伟大的历史,一个指向了世俗民间生活。
     在这众多的店铺中闲逛时,我发现了一处古宅,“榜眼及第”的匾额高悬门上。从仍然开着的大门望进去,里面像是别有天地。我还没有在晚上游过古宅大院,所以就当即买票进去。之所以没有在晚上游过古宅大院,因为它们往往在晚上都要关门。也许因为夜晚才是回民街最为热闹的时刻,所以它会仍然在夜晚开放。它正式的名称是北院门144号民居,别称高家大院。进去之后,我才知道它的规模并不能跟那些动辄几条街的山西大院相比。也许因为这是寸土寸金的西安城,而那些山西大院大都在乡镇村落之中。虽然不是很大,但高家大院却以古典和雅致深深打动了我。
     进入大院就是一个精致的石雕屏风,工艺一点不亚于我在山西与徽州见过的晋雕与徽雕。而进入院子之后,看到院子主体建筑都是二层的阁楼样式,还有方方正正的天井。那些雕花的窗棂和廊柱等精致木雕,以及整个院落的布局,都让我感到了一种南方小巧玲珑,细腻精致的美。也许是因为我在西安见到的多是大雁塔、钟鼓楼等较为宏大的建筑,或是兵马俑、秦陵等太过沉重的事物,进入这样一个普通的宅院,让我的感觉一下子没有调整过来,才会误以为这是南方。其实,古城历史虽然悠久而沉重,又有着粗犷豪放的一面,但对于古城市民来说,却依然可以选择精致典雅的生活。这个古宅,正是这种生活方式所留下来的标本。
     因为是在夜间,院子里挂着红色的灯笼。灯笼把白昼生硬的光线软化,又让漆黑的夜晚拥有了温度;同样也把时间变得柔软,现在与古代之间,仿佛只有一层窗户纸那样薄的距离,又仿佛这种古典生活的余温尚未褪去。
     我不断地从一进院落进入下一进院落。屋外的灯笼和里面的灯光仿佛制造了这座宅子依然在呼吸,在美好地活着一般的感觉。院子与刚才在街上的那般拥挤热闹完全不同,仅仅是一墙之隔,便隔开了现代和古代,隔开了喧嚣与宁静;也应该与白天完全不同,是另一重天地。柔软的灯光照耀着古宅里的物件,屋子里一切摆设如旧,清晰在目,让人想起那种古典的生活。除了灯笼制造的朦胧意境,屋外的灯光也一点不艳咋,该暗的地方仍旧是暗。灯光在这夜色里,也如同国画颜料一般,太浓太艳显得过于俗气,浓淡之间,才会生出韵味。这古宅就在这浓淡适宜的灯光里显得韵味十足,给人足够的品茗空间。
     古宅中值得品茗的还有那些楹联匾额。也许是因为夜晚时间的充裕,我一遍遍地欣赏着它们。我在这些楹联中更深一步地进入到了这个家庭。主宅上迎紫、凝瑞的匾额悬在门头,最后的阁楼命名为叠翠轩,这些色彩感十足的词语让古宅也仿佛拥有了丰富的色泽。而楹联则更多关乎诗心雅兴,伦理道德,在古宅中也算常见,不过有一幅楹联还是让我印象深刻,那就是:无乖戾气无落寞气无富贵娇奢气才称为福气真高/有读书声有纺织声有儿童欢笑声方见得家声果好。这幅看来朴实无华的楹联却一下子打动了我。也许是因为后联中“有儿童欢笑声”让我想到宅子主人最懂人伦喜乐而不古板,孩子们的笑声也仿佛一下子出现在这个院落里。这是这个宅院曾经真正容纳过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也许比那些精致细腻都更为重要。
    我在这高家宅院里逗留了很长时间。与那些秦陵唐宫相较,它给我提供的就像是一种生活的遗址。这种生活应该是古代西安市民典雅生活的范本。对大雁塔等的游览,可以说是抵达了这个城市历史的内核;而对这街道民居的游览,也许可以说抵达了古城世俗与闲雅生活的内核。它们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又独特的西安,就像是这座古城在夜晚才暴露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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