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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山居理想

2021-12-24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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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居理想

      别看母亲一天忙到晚,有时也会冒出一些异想天开的念头。
      “咱搬到山上去住吧!”   
      村里的田都是梯田,旱地又离得老远,一年到头累个半死也没多少收成。尤其不能忍受的是,大家的房子挤在一块儿,空间太小,连个院门都没有,养鸡养鸭什么的都不方便……照母亲的说法,住在村里各种不好。说完这些,母亲开始描述搬到山上之后的美好蓝图:那里有十几亩山田,开出来全是我们家的,我们可修一个独立的大院子,整一个大农场,养鸡、养鸭、养狗、养马,养什么都行,那些田种粮食足以养活我们一家人,跟独立王国似的,然后,我们就成大地主啦,活得自自在在,舒舒服服,清静得很,再也没人可以打搅我们……听起来一切很美好的样子,且很符合我一贯的想法,不能不令人向往,可仔细一想,完全不现实!  
     母亲说的是芭茅岭上的那块台地,在山顶上,很平整,以前村里人开成水田耕种过,后来荒废了,因为那里地势太高,缺水。如果不缺水,田地面积那么宽,周围又平整,在那安家当然好了,以后放羊再也不用赶这么远路,栅栏一开就到了山上,到天黑,它们会自个儿入圈,简直不能再舒服了……可,毕竟缺水呀!别说田地了,就是人喝水,也得跑到山脚才有,否则,这么好的地方,怎么会没人要,轮得到我们?
      不过,母亲这么说倒也不全是满口胡话,她早年有过在山上住的经历。
      那还是她在外公家做女儿的时候。那座山叫火须岭,和芭茅岭相隔几里,遥相呼应。那里的田以前是水田,现在已改作旱地,一年四季,庄稼颜色变幻不定,站在我们这边的山头望过去,看得一清二楚。
      外公是外来户,他是从几十里外的另一个偏远村子搬过来的,搬来时,村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田地供他们耕种,而火须岭上的那块地方,因为离村子太远,村里人不怎么看得起,就慷慨地让给外公安家立业。除了外公,一起搬过来的还有另外一户人,两家人搭了个伴,一起爬山涉水,拖家带口到了那里。那块地方天生就是为外公他们准备的,山头那么高的位置,居然有一口井,水量除了满足生活,还能灌溉那片水田。母亲的少女时光全是在山上度过的,这使得她平日里扯白话,常常不由自主会说到那段生活。
      那时候日子真自在,吃的,用的,全是自家地里种出来的,鸡鸭猫狗,一应俱全,只欠没养马了,山里地方大,畜生们怎么走都没关系。院子围着竹篱笆,它们跟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院门永远开着,有时候还会有山鸡和野兔跟在鸡鸭后面跑到笼子里去,送上门来,很容易就能抓住……母亲每次说到这些,就像小孩子认真舔舐一块糖果,神情迷离,遥远,滋味妙不可言。尤其说到她跟舅舅的事,满脸堆着童真。那时山上可不像现在这样找不出几棵像样的树,外公家门口到处都是怀抱粗的古树,野猪、豺狼时常出没,外公不放心,母亲和舅舅去读书,他每天早晚都接送上下山。山上的重阳菌有碗口大,春天到处是笋子,比胳膊还粗,小孩子一个人没法对付。那回她和舅舅合力去拔一根壮硕的山竹笋,因为用力过猛,笋子断开后,两个人一起滚落到山谷,摔得浑身是伤,被外公狠狠训了一顿。
      “山田里的田鸡比别的地方大很多,足足半斤一只,上次去县城这么大个的卖五十块一斤,要是到现在,就值大钱了……”
      “山上那么好,你们还搬走,怎么不继续住下去?”
      “没法住啦!”母亲说。
      那天外公带着一家人回先前的老家省亲,等他们走完亲戚回来,发现隔壁那家父子被人五花大绑捆在树上,两人见了外公他们,大喊救命。父子俩说,家里来了强盗,他们青天白日,蒙着头大大咧咧地来。强盗将父子二人绑了以后,耐心地到屋里去搬东西,他们家稍微值钱的东西被搬得一干二净。山上离村里有几里路,又转了好几个大弯,林子又深,破开嗓门喊,也没人能听见。奇怪的是,外公家离邻居只不过五十米,中间只隔了一道护林,却安然无恙。抢劫的那伙人大家心知肚明,是边近地方有名的强盗,里面有个人和外公有交情,有一次他进山伐木被毒蛇咬伤,是外公救了他的命,因为这,外公家才逃过一劫。   
      虽侥幸逃过一劫,回想起来,外公一家人都觉得心惊胆寒,冷汗直流。他们是来抢东西的,要是杀人越货呢?山上离村子这么远,谁也不会来救他们。不说当时物质不丰富,穷乡僻壤强盗经常横行,就说十年前,在桐子山,有一家人一夜之间全让人杀了,直到几天后有人进山挖草药才被发现。那个案子至今未破,成了无头悬案。
      打劫事件之后,外公觉得住在山上太危险,不是长久之计,思来想去,决定忍痛割爱。凑巧,那段时间政府重新划分土地,他们就趁着机会搬到村里和大家一起住了。
     美好的东西总是危险的,山居理想不易获得。
     那时候的母亲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每天与花鸟虫鱼为伴,与日月星辰为伍,生活中的沉重事物都还没来到她的生命中,日子美好而自由。现在,母亲每天陷于繁杂琐碎的生计,为子女,为家庭,风雨劳碌,一年到头没个消停,年过半百就白发丛生,与其说母亲在怀念山上的日子,不如说她是在怀念自己逝去的少女时光。
      和母亲不同,我的理想比这大多了,上山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要去就去草原。作为牧羊人,天底下谁不向往草原呢?在山上放羊时,我曾无数次的想象过自己在草原放牧的情景,骑着高头大马,大声吆喝,大声歌唱,广阔无垠的土地任我肆意奔腾,每天目睹日出日落,披星戴月而归,何等神气。哪像现在这样,整天在山里百无聊赖,又担心羊到处闯祸,偷吃别人的庄稼,草原上没人种庄稼来为难我。而且,每天都有羊奶喝,有牛肉吃,日子指定舒坦极了……
      那段时间,我一心想着这个事,并且进行了实际谋划,草原在哪里,怎么去,去了如何生活,等等。可惜,坐下来仔细一算,草原那么远,远到要坐三四天火车才能到,我们家恐怕连搬家的路费都凑不齐。而且,到了那,还要找地方安家,那儿的人会不会接纳我们?就算接纳了,还得花一笔大钱买一群牛羊。还有就是,草原放牧要转场,不像现在这么安定,那里的冬天极其寒冷,而我们家所有人都怕冷……想到这些,心一下就灰暗了。所有这一切离我们太过遥远,还没母亲搬到山上住的计划来得实际呢。   
     
                                                       ——选自长篇散文《牧羊人》

       吾好久不来了,过节打个照面,顺便怀念一下山中生活,给点好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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