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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的回忆——坐上轮船去普陀山

2021-12-23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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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很冷了吧,波士顿在美国的北方,纬度接近中国的沈阳,冬天一定也是冰天雪地。你们又地广人稀,那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风光想必你早领略够了。对我站在太平洋西岸的人而言,美洲在太平洋的东边,已仿佛是世界的尽头;而你站在美洲的尽头,从大西洋的西岸再往东看,眺望的又是哪一个世界?都知道地球是圆的,大西洋那边是非洲,是连着亚洲和中国的欧洲。但人站在陆地的边缘,面对无边茫茫的海洋时,面对世界地图时的豪壮和自负便消失无踪了;只剩下对巨大无垠之空间的敬畏,和人生渺小,时光易逝的叹息了。
  难怪不信哥白尼学说的教会诸君啊,谁也无法将真实的海洋和陆地想象成一个地球仪。今天的人坐在波音747上横跨太平洋不过十几个小时,几千人民币的花费;而古人若想驾驶帆船,穿越那浩瀚的碧波,终其一生的时间,几世的财富恐怕也不能如愿。伟大如曹操,东临碣石也只能写一首诗留念,而不敢生征服沧海的雄心;光凭一个地球是圆的推断,就敢驾驶单薄的木船,向世界的尽头寻找世界,达伽马,哥伦布之流真英雄也!
  你第一次看见大海是在什么时候?我是大四那时,国庆节后,和舍友一起从上海坐轮船去普陀山,在轮船上看见的大海。开船是晚上,从黄浦江十六铺码头出发,左岸是十里洋场的外滩,霓虹灯光影变幻,把那些三四十年代的西洋建筑照射得美如仙宫;右岸是刚崛起的浦东,陆家嘴金融区还没有多少高楼大厦,才落成的东方明珠电视塔雄姿英发,向天空伸展着难以企及的高度。我真像一个乡下孩子啊,在这些巨大而富丽的人类造物前!夜航的轮船极多,黄浦江上船来船往,汽笛起伏。有黑黝黝的货轮,有通体明亮着灯火像从里面烧着了的客轮,乳白色的船身像天鹅的流线型,船头悬挂巴拿马国旗。还有一条编号“710”的军舰,不知是护卫舰还是驱逐舰,铁灰色的船身,冷森森的炮口,狭窄的舰首像刀锋切进翻滚的江水,从我们的船舷外边飞速地驶过。
  城市灯光渐渐稀落,江面渐渐宽阔,开始出现连绵的船厂和海港,灯火辉煌,映红了天空。轮船驶出黄浦江,航行在长江上了。这是万里长江最后一段途程,漆黑的江水中闪烁星星点点的航标灯,令人怀疑那是天上的星辰,我们的轮船并非漂浮在水面,而是航行于空间。夜已深了,我仍站在船头甲板,冷得发抖,却不肯回舱。船厂和海港的灯火都已远离,江面展宽到无穷,前方只剩下漆黑的空间,像一个巨大的洞穴,除了船首灯照亮的一小片水面之外一无所见;只有风从那空洞中汹涌而来,仿佛来自宇宙的深渊。而轮船也在上下起伏,好像被巨大的手掌托起的一片树叶;尖尖的船头高昂着,又像顶风展翅的大鸟,人就骑在这鸟背上飞向宇宙的深渊中去……我知道长江已到了尽头,到了它和大海交界、拥抱的地方了。这时我已神醉,我已神迷,我已被另一个远比人类造物更伟大的事物降服:那隐藏在黑夜里的大海,那孕育星辰与日月,制造潮汐和台风,包容了时间和空间的永无止境的所在。
  何其奇妙啊,我还没有亲眼看见过大海,我就已经来到了大海,身在它宏伟的波涛上面。沧海夜渡,乘着钢铁的轮船,几千名旅客陪伴,由繁华的都会置身无人的大荒。何其奇妙的感觉,何其难忘的一夜。
  ……

  我喜欢大海,喜欢看见蓝色的一望无边的水的荒原。古人总相信海外有仙山,在那无边的荒原中有遗世独立的人类生存,是神仙国,理想国,是没有战争,灾祸,罪恶,贫穷,饥饿,疾病,衰老,死亡的世外桃源,孜孜不倦地去寻找。结果呢,用鲁迅的话说,神仙山没有找到,只找到了几个野蛮岛,住着嗷嗷怪叫要吃人的野人,和落难漂流在岛上的鲁滨孙。今天的海洋上,还没有被纳入国家版图的荒岛已经很稀少了,为了争夺一些连野人都不肯住的不毛之岛,国家之间还要打得不可开交。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啊,地球已经被人类用经纬线一个平方一个平方地精确地分配过,从最高的山巅,到最深的海底,无不打上主权的标签。现在最流行的物联网技术的口号是什么?智慧地球。就是说,到哪一天连海洋里的一块礁石,沙漠里的一丛仙人掌都会贴上超市里卖品的条形码,给卫星上的探测器来刷。世界真是快要给我们瓜分完了。
  跑题了,再来说我第一次坐轮船去普陀山、去看大海的事吧。普陀山是舟山群岛的一个岛,在长江口外的东海,离陆地很近,天气好时可以眺望。如此靠近大陆的岛上是不会有野蛮人居住的,岂止没有野蛮人,岛上的居民乃是文明人中最文明之人——信仰佛教者。佛教不杀生,连动物的生命都不伤害,可谓至善。普陀山是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中土佛教除了如来三世佛外共有四大菩萨,所以需要四座名山来供奉他们。峨眉山是普贤菩萨,五台山是文殊菩萨,九华山是地藏王菩萨,普陀山是观世音菩萨。西游记里观音住的南海珞珈山,孙悟空每有危难就要翻个筋斗去一回的那个云雾缭绕的海中仙岛,若在人间有个原型的话,就该是这普陀山了。全岛几十座寺庙,座落在绿树掩映之中,香烟随云雾飞升,木鱼伴海潮声闻,端的好个清净所在!不过我不是佛教徒,我去普陀山不为拜观音,为的只是看大海。
  普陀山有两个著名的海滩,百步沙和千步沙,百步沙有礁石,景色美,千步沙大而平坦,景色壮阔。我们去时游人不多,偌大的沙滩空空荡荡,没有海滨常见的遮阳伞,海里更无一个游泳的人,一条打渔的船。只有周而复始的海浪,一堵墙似地推过来,推过来,倒下去,倒下去,轰,哗,轰,哗。永无止息,永无止息……海滩高处有几座耸立的沙堆,沙堆上长着仙人掌和剑麻。仙人掌像新剃了头的和尚,面对大海沉思入定;剑麻正在开花,很大的一捧无香味白色花朵,披挂在如长剑般厚实而锐利的一丛叶子中间,和周遭的景物一样透着冷寂和肃杀的气息。太荒凉了,难以形容那种荒凉:大海,孤岛,沙漠,三种世间最荒凉之事物都聚集在这片空旷寂寥的海滩上,除了几个散步的游客,几只盘旋的海鸥,没有多少生命的痕迹。这种荒凉的景致,和昨晚出发时在黄浦江上看见的灯火繁华的城市夜景反差实在太远,让人有一种佛家说的如梦幻泡影般的茫然。置身此地,心情会为之沉重,生出无可抵挡的悲凉,觉得世间万物,繁华短暂,血肉早晚化为枯骨,城市终将沦为荒丘,人们所怀一切希望,苦斗,奋争,求索,都将归于海水与沙粒般的寂寞;继而百无聊赖,只想坐在这沙丘顶上,伴随仙人掌和剑麻一起数着那永无止息的潮汐入定入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消磨时光。
  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那个受冤屈入狱的银行家安迪,凭借他非凡的坚韧和智慧用20年时间挖掘了一条地道越狱成功后隐姓埋名,去到太平洋中的一个岛上渡过余生。他入狱时年届中年,此时已是老人,无家无儿,在世上没有谁认识他,一个人所曾拥有的一切他都失去了;面朝大海,却不想春暖花开,只愿将饱经忧患的痛苦记忆,日复一日赋予无边的汪洋。我看这电影时非常唏嘘,想起了当年在普陀山的海滩上所感到的人生虚无与幻灭。安迪的海岛在太平洋东边,我去过的海岛在太平洋西边,相隔着世界上最浩瀚的荒原。而人生如梦,古今皆然,面对那座没有记忆的无情之大海,怎能不发同一之悲哉!


(选自“致波士顿友人的信”,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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