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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老贝河里的红高粱

2021-12-23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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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贝河里的红高粱

                                                                                          沈 飘

      老贝河是招苏台河拦河堤坝里的一块洼地。走下堤坝,横穿,一步一个垄台儿走过三十垄水利地,就是老贝河的地界儿——二亩多的地方,长形。问过村里人为啥叫老贝河,有人说,夏天雨水一大就都聚在那儿,成住家水(死水)了。也有人说应该叫老龟河,有人调侃说直接叫王八河得了,先前的人就解释:“人家起这个名字是有寓意的。贝和龟有关吗?”调侃的人不屑:“那还不是一个意思吗,直接叫得了。”解释的人就说:“那多难听,乡下人也有才,所以说高手出民间,民间也藏龙卧虎。”
那地方有一年是一汪浅浅的水,有一年就是一片湿地。春天先冒出绿乎腥,野芹菜、打碗花系列。秋天那水牛喝,直到上冻为止。四周的荒蒿还有水薭草在冬天瘦骨伶仃地立着,直到季节变换,从红杆熬成绿杆儿。冬天那里有白白的冰,是孩子们开心玩的地方,有时候大人也去溜溜,带着狗。我刚开始过日子时有人在那里开荒种麦子,站在大坝上,麦田尽收眼底。
      那麦子长得好,不用上肥。有些年,白天地收完了,半夜就电闪雷鸣,第二天那里就一片水。也说不上从哪儿来的青蛙就聚在那里夜夜欢歌,呱、呱、呱。有时候晚一天收割,就得水中捞麦。人多,热闹,大堤上下都是人。但基本是年年种,年年得。那是一片黑粘土,地板儿好,人们育稻苗、育秧稞都去那儿取土。有一年涨大水,秋天那坑里就有了鱼,这下大人孩子天天有事儿干了。后来一有水,那里就有鱼,多是泥鳅。再后来,那个开荒种麦子的人随孩子进城住楼去了,那里就成了一片荒地,春夏秋冬人们走过路过,春来挖菜,夏来割草放鹅放牛。
      放羊的老满觉得那地方荒了太白瞎了。老满边放羊边起垄,一天几垄,那地方洼,便从四周往中间起。老满要种高粱,高粱好啊!抗旱又抗涝。种麦子,老满觉得拔时太急人。大伙儿知道了就七嘴八舌地说:“就你那狗命,还不白种?这老贝河,就怕雨水大、住家水。”老满倒有自知之明,坦然道:“种在地,收在天,不收就搭几斤高粱种,就当锻炼身体了。”有这种精神还怕啥?
      种地嘛,老庄稼人都说是隔春望不到秋的事儿。春天把种子埋进土里,经过一百来天的光合作用,期间,鬼知道哪场风,哪场雨、雹子就给你祸害了。自然灾害呀!不过百姓有百姓的座右铭:庄稼不收年年种。
老满投入了高粱种,大伙儿便开始关注这片红高粱——离人家近不说,关键人们常年不离大坝,一年没时八遍地居高临下看着花花大地,这是他们的家园啊!
     老满的高粱要一天天地长,人们闲着没事儿坐在大坝上唠嗑儿,唠着唠着就唠到眼皮底下的老贝河,就唠到老满,就说老满这他妈拉巴子啥命,真不咋着,愁人呢!
      从招苏抬河南桥头进村是老满的一队,我家是三队,一队到三队有一里多路。我刚认识老满时,他三十出头儿,人长得不难看,个儿也不矮,也不胖也不瘦,就听说他没有老婆了。那女的是外地的,和老满生了个女孩儿,就趁老满出去打工时,扔下几岁的女孩儿和别的男人跑了。老满发誓再也不要女人,就自己领着女孩儿过。好在那时老满的妈还不老,身体好,好歹帮着他把女儿拉扯成人了。
      我们虽然一个村,但离得远,一年一年也不接触。就是听丈夫说老满女儿成家后,他又娶了一个叫马香的女人,还带着个小秃小子,说是马香的孙子,说老满连升三级,直接当爷爷了。
      我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是在送二丫上学前班的时候。那天下着雨,路上都是泥水坑子,我背着六岁的二丫,老满背着个和二丫年龄差不多大的男孩儿,正好相遇在学前班门口。那男孩儿小眼睛,白白的。学前班是村里一户小两口儿开的,离我家很近,离老满家就很远。刚到大门口,那男孩儿就蹬着两腿要下来,老满说:“听话,等爷把你背到屋门口。”他走了,我和学前班的小媳妇唠,这就是老满又成家的媳妇马香带来的那孩子。我们就纳闷儿,孩子爸妈呢?没人问过。学前班的小男人就逗男孩儿:“你爷对你好不好?”“好,给我打家雀子吃。”
后来又碰见了那个叫马香的女人。她说,儿子得了尿毒症,这孩子刚会走,儿子就走了。接着儿媳妇改嫁。接着小孩儿爷爷病了,维持了四年也走了。又过了一年多,经人撮合,就来了老满这儿。她说她也心脏不好,天天兜儿里预备着药。我们就说:“遇上这么多遭心事儿,多不容易,往开处想吧。”她说:“我想开了,得为我大宝好好活着,不的我死了,大宝谁照顾。”说着就泪流满面。她用手抹掉眼泪,看着小男孩儿乐了。“我大宝虽然命不好,但可懂事儿了。”我们都笑望着她,可怜的人啊!
     马香爱打小麻将、小扑克,人们知道后,下雨天就都聚到她家。我有一次被人硬拉去卖单儿,那是三间砖平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和老满一说一笑的,让人觉得两人凑在一起过日子挺好的。后来我也常溜达去,看到老满带着那孩子打鸟,教那孩子骑车。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九年没到头儿,马香便突发了心脏病。听大伙儿说,马香就说了一句话:“老满,快,我不行了!”
      马香走了,那孩子似乎就和老满八杆子打不着了,大伙儿凑在一起时就议论该怎么办。有人让老满给孩子她妈送去。老满说:“他妈当初就因为带着他不好找人家,没办法,才把他留下的,现在肯定更不能要。她走到哪家可能都又有孩子了,把他送过去,他妈受夹板儿气不说,这孩子也得受气。”大伙儿就说:“你带着他过,想找个搭伙过日子的人都不可能,你为别人想,谁为你想?”后来听说,有一次老满把那孩子送到他妈那儿去了,可孩子死活不干,二十来里路,硬是自己走回来了,边走边哭。老满迎到一起,爷儿俩就抱头痛哭。老满说:“你奶也没了,你跟你妈好歹是近人,我算啥?”孩子就大哭:“你是我爷,我就和你过,老了我养你!”快九年了,从五岁一个小不点儿到现在一个半大小子,日日夜夜,多少感情啊!看到的人无不落泪……
白露来了。“白露见,高粱传。”老满老贝河的高粱也不赖,红得像北方醉酒的汉子。
     老满这一大片矮杆高粱,齐刷刷的大穗儿,像老老年儿用过的大肚油瓶。高粱地里热闹了,老满做了许多假人,隔不远一个,都绑在大木杆子或大竹竿子上,像古人,长袍甩袖的,都戴着帽子,那帽子多是人家扔的,系着彩色绸带。这种高粱高产,就是爱招鸟,主要是家雀子。家雀子一来就唔唔唔的一大帮,集体跳跳啄啄,吃不了几粒,但都弹到地下了。它们带着机警和窃笑,一旦听闻声响,哪怕极轻微,马上呼拉一下飞跑了。刚开始,假人耀武扬威的,吓着了鸟,可几天之后它们就见怪不怪了。老满就又拎着个破水桶,拿个木棒子,时不时敲响。最近老满又买了两捆炮仗,一天放几遍。大伙儿看到老满都哈哈大笑:“老满这下可有事儿干了,家雀子和你打游击,你进我退。”近两年,野山鸽也飞来了,无数的花喜鹊,还有一些吱呀吱呀、咯咯咯叫不准名字的鸟儿也溜达来了。人们说,鸟儿不是吃粮食,是找虫儿吃,过程中把粮食蹬掉了。有的鸟儿就在高粱穗上摇摆,像跳舞,有的在天空划着优美的弧线,又落到高粱穗上,那鸟就美了美了,老满就气了气了。不过,看到鸟儿站在红灯笼似的高粱穗上,都还是满心欢喜的,就是苦了老满。老满也是笑,毕竟人啥气都得受。老满还有闲心,和孙子把大沾网挷在高粱周围,沾鸟儿玩。
      人们走过路过,都会开心地喊几嗓子:“哈勿吃!哈勿吃!哈勿吃……”大人孩子的边喊边笑,笑声在老贝河的天地间传播。高高的堤坝上,大伙儿开着玩笑:“鸟儿啊,鸟儿啊!你长点儿心吧,别吃老满的高粱了,老满命苦不禁吃,对岸吃去吧,那片的高粱粒儿更鼓露,听说那家过得比老满强多了。”然后就爆豆似的开怀大笑。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的说这两年儿辽河治理了,鸟儿多了,也往咱这儿飞。大河没水小河干,大河环境好了,这招苏台河还有不好的?啥事儿都一个道理。
      阳光喷金似的洒满老贝河的高粱穗儿,一个个高粱穗儿像火把,冲着天空笔直地燃烧,红彤彤的喜庆。那块地湿,清晨升腾着一层层白白的雾霭,周边的水草和荒蒿上跳动着亿万颗珍珠似的露水。人们站在大堤上望着。“今年这天儿成全人,旱了就下雨,雨水不大也不小,关键雨后就晴天,阳光足,蒸发量大,成全老满了。”
大伙儿就给老满出主意:明年中间种稻子,四周种高粱。明年,老满在老贝河这块荒地上做的画想想都应该是最美的。
      老满本来就酒糟鼻子,又喝了点儿关东小烧酒,脸就红扑扑的,站在高粱地里,就成了一株红高粱。他满面带笑,笑得酣畅淋漓,看来他真像村里人说的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好人。不过不用担心,这社会,老满和他的孙子幸福地生活着。











                          
                                                      这方黑土这方人
                                                                           

                                                                                        扎西平措

                                                        ——读沈飘散文《老贝河里的红高粱》

      我是带着感动和某种惊讶读完这篇散文的(铁岭日报文艺副刊)。以我个人的阅读经历而言,读好的文学作品受感动不奇怪,奇怪的是会觉得惊讶。我以为,这是这篇散文的质量与作者的身份之间形成某种堪称巨大的反差的结果,用钟书先生的话来形容,大抵就是“一只看上去并不光鲜壮硕的母鸡下了只金蛋”。我这么说没有丝毫看不起谁、看不起什么职业身份的意思,特别是对于一个我在现实中还并不熟悉的作者,而只是说,人们往往习惯于在了不起的业绩和大人物之间划等号,特别是那些跟他们有某种距离的大人物,而不会把它算到自己身边某个貌似寻常的人的头上。我们不大相信自己身边某个貌似跟我们没什么区别、或者身份地位等等还不如我们的人会创造出了不起的业绩,这种思维其有合理性,毕竟通常只有大人物才会出手不凡。然而这种思维也常常会把我们带入歧途,因为归根到底,高大上的身份地位等等全都来源于了不起的业绩,而不是相反。世上不存在没有创造了不起业绩的大人物。东北人深知这样的道理,所以才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我想我的惊讶即来源于这种思维惯性。
       我确实觉得这是一篇好散文,一篇即使跟名家之作放在一起也毫不逊色的优秀作品。我一直在努力想象中学生们在其课外读物里读到这篇散文时的情景,并相信效果一定堪称震撼。当下中国东北,从事乡村文学创作的人不可谓不多,然而充满质感和画面感的却实在不能说多。许多人都是“心灵写手”,他们所关注的不是乡村,而仅仅是他们个人,他们被划入乡村文学作者之列不是因为他们表现了乡村,而仅仅是因为他们“碰巧”生活在乡村,他们的主观投射只有以乡村为对象,此外别无选择。每一滴水珠当然都可以折射太阳,然而问题在于着眼点是究竟水珠还是太阳。相比之下,沈飘的视野就开阔得多。她的眼里有大地,有山川河流,有田野、树林、村庄,有她生于斯长于斯的父老乡亲,有她的乡亲们随季节变换而持续进行的、某种意义上简直可以说亘古不变的劳作与生息;她显然了解他(它)们、关心他(它)们,热爱他(它)们,甚至膜拜他(它)们,他(它)们是从她笔下不断流淌出来的故事的鲜活的主角。当然,不用说,不管选择以谁为表现对象,最终都必须表达人的思想感情,表达创作主体对大千世界和生活本质的识见和感受——说到底,文学的着眼点即在于此,即在于静安先生所说的“其所欲解释者皆宇宙人生上根本之问题”。从这点上说,我以为沈飘的创作比萧红并不逊色。沈飘的创作一直充满“三观”正能量,这篇散文仍然如此。视野开阔,“三观”积极,再“撸起袖子加油干”,当然就可以创造佳绩。沈飘所生活的招苏台河边的那个地方显然并不算大,然而却是一片足够她创造出跟萧红的呼兰河、鲁迅先生的鲁镇、杜穆里埃夫人的康沃尔、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一样的地标性文学佳绩的广阔天地。
      这篇一如既往地视野开阔、色彩浓烈、内涵厚重精彩的散文在一如既往地以招苏台河为地标的同时,有如下几个主次关系需要注意。首先,“老贝河”那块二亩大小的河滩地从属于招苏台河拦河大堤外乃至范围更宽广的大片土地,那是招苏台河沿岸、辽河沿岸、东北地区直至整个中国的农民的理想生活的物化和象征,他们在狭窄的河边滩涂上垦荒、载稼载穑,目的无非是把自己的(同时当然也是别人的)生活过得更好。他们对明天充满希望,就像他们的前人和后人一样。其次,先前开垦种植那块地的还仅仅是“有人”,他(们)是老满的铺垫。第三,那块地的收成就像老满的生活道路一样;前人种植时有遭灾也有丰收,无论遭灾还是丰收,照样年年都种,老满在生活道路上有坎坷也有幸福,无论坎坷还是幸福,照样一天天、一年年地过他的日子。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对命运的激烈抗争,有的只是认真、坚毅和易满足的快乐,只是近乎逆来顺受却又决非逆来顺受的豁达。他的认真、坚毅、快乐和豁达体现在情感受伤后集中气力抚养女儿、直到女儿出嫁才肯再婚上,体现在与同样在生活道路上历经坎坷的马香结合后日子过得踏实顺心上,体现在对马香带来的孙子的可敬态度上,体现在与乡亲们的融洽关系上。如同雨过天晴、灾年过后必是丰年一样,老满第一年莳弄那块地就获得了丰收,而我们也可以想象,即使第一年遭了灾,老满也不会放弃那块地、放弃他的“老贝河”。这是一篇明写土地、暗中却在写人的作品,它在“即使再贫瘠的土地,只要风调雨顺,也会长出庄稼、结出果实”的铺垫和映照下,把人无论顺与不顺都尽力向前的精气神儿渲染得酣畅淋漓。老满不是先进什么的代表,不是村组干部,没参加“新经济组织”,唯一一次外出打工也时间很短,而且后来再没出去过。尽管生活于21世纪,然而如果不是买羊、卖羊,不是借助于电视、收音机和交流,他也许就不太了解外面的世界。他只是中国北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然而,这样的“非典型性”农民才是北方农民的大多数、中国农民的大多数。如果精气神儿是人的生活质量的坐标,那么以老满的表现而言,每一个北方农民像他则北方幸甚,每一个中国农民像他则中国幸甚。
萧红说,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应该在三个维度上的出乎其类:一是反映生活的广度,二是认识生活的深度,三是表现生活的精度。以此衡量,这篇散文确实应该是一篇当之无愧的优秀作品,特别是在全文只有3200多字的情况下——要知道,许多人都需是要长得多的篇幅才能容纳这样的内涵的。
      当然,我们不能要求一切文学作品都必须如此小中见大、厚重深广。中国的文学园地应该百花齐放,容纳一切有益于身心愉悦的文学创作,然而,如果这个园地是一个“主题公园”,我以为,体现“主题”的就应该是沈飘这篇散文这样的作品。这样的作品也许不需要太多,但我们确实需要。
我们生活在一方“插根筷子都可以发芽”的肥沃土地上,这方黑土地养育了老满这样的农民,也养育了沈飘这样的作者。既然生活的洪流滚滚向前,我们当然有理由希望沈飘如此这般的新作更多。以现实生活而言,沈飘确实如她自己所说是一个普普通通“农妇”,然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个农妇绝非不可以有优秀作品问世,某种意义上也许正因为是一个农妇,她才会这样优秀的作品问世,因为像老满一样生活着的她正是创作的她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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