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散文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首页 > 散文阅读 > 经典散文

经典散文

空 门(小说)

2021-12-23经典散文
[db:简介]

文/左手持扇
                                                                     1

      三年前的春天,我在孟家桥派出所实习已经两个月了,每天只是不知头绪的瞎忙。过了一两天的客气期,全所每一干警都可以支使我,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别说是学校学的用不上,就连“蹲坑”、“走片”也不用我,没办法为了实习鉴定我得忍着。

      一天,分到南山分局的赵伟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学校帮他把留那的两箱子书送他家去。不去!你自己干嘛呢?他压低声音说,我在杭州办案哪!哥们儿,拜托了,那个死胖子(警校宿舍管理员)老给我打电话,烦死了!接完电话我这个郁闷,瞧瞧,还他妈去杭州办案,咋不掉西湖里淹死你。

      我们分到本市的同学一共有七个,两个女生不算,另外三个男的分去省厅,分到市局的就我和赵伟。我留在市局待岗,而赵伟去了南山分局。说是待岗,没几天我就接到政治部的通知去宽城分局孟家桥派出所实习一年。就这命,同学们还认为我分得最好。

      一天傍晚,所长老曹在他的办公室扯着嗓门喊我,江子!对了,我叫程江。我跑上二楼,他正站在鱼缸前喂鱼,头也不抬地说:接待一下。我这才发现在那张有些年代的皮沙发上端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她挺腰而坐,脊背与靠背抱持着一尺两寸的距离。一条深驼色长裙半掩着两条深棕色的平底长靴,靴子细瘦而得体闪着黝黯的光泽。她上身着一件短袖灰黑色羊绒衫,脖子上缠了一条深蓝伴着杂色满是褶皱的长丝巾。咋啦?瞅什么哪?快啊!曹所催促道。我忙掩饰着尴尬,对她说,随我来。她站起身对老曹点了下头,跟着我出了所长室,我注意到她只携带了一本书,那厚厚的书好像挺重,似乎把她两条白皙的胳膊坠的笔直。

     此刻,所里就我、曹所和两个协警值班,大陈和老徐他们去“蹲坑”去了。白天的喧嚣沉寂下来,那女子咯咯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一丝似有似无的气息环绕过来,我感到后背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我把她带到一楼的接待室,那两个协警在隔壁的房间聊天。

      我拿了问询记录薄坐在她的对面,这才得以端详她。她的头发呈扇形下垂着很蓬松,把本来就不大的脸遮掩成一竖条儿,鼻子直挺,左侧有一颗细小的痣,奇怪的是她的嘴唇有些灰白,没有涂口红。实际上,她根本就是素面朝天,面色苍白,眼窝幽暗。那本书被她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上面。我注意到书脊上印着《尤利西斯》。

       “说说吧,”她的目光转向我,“报案?还是……”
      她有些疲惫地笑了一下,说:“不是报案,就是反映一个情况。”
      “我住在新竹花园六栋四单元顶层601室,我隔壁那家人总是半夜听收音机,没完没了的,有两三个月了。我睡眠不好,有一点动静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你找过那家人吗?”
      “找过,”她撩了一下左边的头发,“敲过那家门,两三回,可敲不开。”
      “肯定是那家人吗?”
      “嗯。我家那层就两户,我是601,那家是602。”
      “那家都是什么人?”我问,“我是说你见到他家都是些啥人?”她直直地看着我,摇摇头:“不知道,我从未见到过那家人。”
      “那你说的声音……收音机是吧?音量有多大?”
      “也不是很大。开始我以为是开电视,可仔细一听是收音机,有刺啦刺啦的电波的声音。”
      我简单地做了记录,知道她叫程遥,本家啊。我记下她的电话,随后对她说:这种事你不用亲自来的,报110就行。她好像很为难地说,这种事兴师动众的不好吧?我就是让你们得空去说一声就行。
       “行,那你先回吧,回头我跟所长请示一下,一会儿就过去看看。”

      程遥点点头,站起身走出屋。我收好记录薄带上房门时,发现协警李哥正站在大门口张望着,不由得走过去。李哥,看什么哪?李哥摇摇头,说:“那女的呗,这脚跟脚的一转眼就不见了。”我俩往回走时,李哥又说:“她进来说要找所里的领导,我就把她领到曹所那,这不后来你就接了,啥事呀?也不像来报案的。”我说,没啥大事,我给领导说说去。

      曹所躺在那张沙发上抽烟,那沙发是前任的前任的前任……的所长留下的,曹所说是古董级文物,是这个所的历史参照物,据说可以推至伪满洲国时期,宽大、结实,钉满了泡钉,皮面磨得发白。

      “走了?”老曹没等我说,问了一句。“嗯。没啥大事,就是邻居扰民……”
      “知道。她说了……”他打断我。
      “你知道还让我处理,吩咐一声咋办不就得了。”
      “不懂了吧?这就是程序。有案必落,有案必查。你都学什么了?”他站起身把烟熄灭,“你过去看看,那是个新小区,外来人很多,人员复杂……,你回来!毛愣三咣的。”
      我停住脚步,老曹白了我一眼:“让老李跟你一起去,那女的神叨的有点怪。”
      “完啦?”我笑着问。“滚!”曹所也笑了,“开我车去,那个小区不近。”我接住他抛来的车钥匙,指着他的裤子说:“前门开了。”关门出去,听见老曹在屋里骂:这小兔崽子……

                                                                    2

      新竹花园小区在我们所辖区的最北端,是城乡结合部,曾是一家军工企业的厂区和生活区。原先不远处的老机场使用时,这里也挺繁华,自打新机场建成这里就衰落了,后来被一位外地地产商开发成现在的高档住宅区。

      我们到新竹花园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四十分,保安见是警车,就打开制动门让我们进去,我把车停下来。李哥摇下车窗,问:六栋怎么走?

      保安跑出来,指着远处说:顺着这条路开,遇到第一个岔路口右转,再遇到一个岔道儿左转就到了。现在装修的多,楼门没锁。

     我继续驱车前行,路两侧的路灯掩映在高大的黑松中间,显得幽暗而阴森。一条条步行小道通向不远处一幢幢影影绰绰的楼宇,之所以视觉模糊,是因为那些楼亮灯的窗子不多,星星点点的,看来入主率不高。我按照保安的指引来到两栋高层跟前,下了车。  

      四处寂静无声,空气中传出一种淡淡的苦艾味,轻柔而悠远。

      “是这吗?”我不由得问了一句。
      “是啊,那不写着嘛。”李哥指着楼侧面的号牌说。尽管有些模糊,但我也已经看到了。我仰头看去,全楼亮着灯的也就几户。我俩来到四单元门口,拉门进去,要了电梯,上到六楼。601室和602室就在电梯的两侧,可还有 603和604对踞两端,这是一梯四户。不是只有两户吗?李哥抬手敲着602的防盗门,半晌,无人应答。

      “这有人住吗?”李哥嘟囔一句,这话倏忽间让我心里发毛。我随手敲了敲601室的门,也是无人应答。我想起程遥说过她家是顶层,一定是保安把楼能错了,许多小区不都是A区B区吗?我说:下去吧。

     来到楼外,我再一次去看楼牌,准确无误:6栋。

      “去问问保安吧,这黑灯瞎火的找也费尽。”我说,心里却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儿。

      再次来到小区门口,这回李哥下车走向那名保安,问:“这小区有几个6栋楼?”
      “就一个呀。”保安似乎明白了李哥的意思,“这个小区啊一共三个区间,我们这儿是B区,建的是高层区。还有A区是别墅区,C区是多层区,可那两个区还没建完,正打地基哪。”李哥看看我,问:“咋办?”“先回去。”示意他上车。我按照程遥留下的电话打过去,关机。

      “报假案吧?”李哥问,“这娘们儿,把咱给忽悠了。老徐在就好了,他管这片,准知道是咋回事。”
      “这小区建的挺好的,怎么住这么少人?”我随口问。其实我内心里还是认可程遥的,只是她怎么不在家?我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没有问她家还有什么人。以刚才看到的情况,按常理她不应该是一个人住那的。
      “江子,你不知道?”李哥问,他眼里闪着光,似乎挺兴奋。
      “什么?”
      “这新竹花园呀,闹鬼!”
      “你可别瞎扯了,都啥年月了还闹鬼?”
      “你看,不信是吧?”李哥来了兴致,“我跟你说,解放那会儿,这里是解放军围城的卡子,只许进不许出,在这里饿死老鼻子人了。听老徐说,那开发商在这打地基时,打桩机倒了,还砸死了一个人。后来还挖出许多死人骨头,码得一排一排的,瘆人!开发商都后悔了,可没办法,投的钱太多了,就请人做法镇邪。那大挂鞭放得,用吊车吊起放了一个小时,震天响!”

      李哥越说越兴奋,我只顾开车没搭话茬儿。李哥说话就是这么邪乎,针鼻儿大的事能说成斗大。不过,我的心里还是泛起了嘀咕,我倒不是相信他的那些鬼话,我只是不明白程遥真的在报假案?
      回到所里,把情况跟曹所说了。他听罢说,先放一放,等老徐回来再说。“诚客来饭庄”(为我们所做盒饭)让防疫站停业整顿了,凑合吃这个吧。他示意茶几上一推方便面和香肠。还真有些饿了,我拿了两盒面两根肠出来,喊了李哥一起吃。

                                                                     3

      接下来一个多星期,我仍是整天是忙着一些琐事,直到有一天我值夜勤,宋教的班,他说门口的警示灯坏了,让我去换一个灯泡。我正蹬着凳子忙活着,听见有人叫我:程警官。我回头一瞧,是程遥。她还是那身打扮,拎着一只手袋。

      “我就是来谢谢你!还真巧,你在。”她微笑着,精神也不似那天那样疲惫,尽管傍晚的余晖使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你忙吧,我走了。”她摆摆手,款步离去。

      我有些恍惚,愣了半晌,望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
      可让我不解的是,我并没有见到当事人,她谢我什么呢?这个结果多少出乎我的意外。实际上,我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了。难道是那天我们去时那个房间有人,就是不开门?我没有对别人再提起这件事。

      第二天,不知是出于对程遥的歉疚,还是对602室的气愤,我又一次来到新竹花园。白天看景物清晰,风物宜人。看来这个开发商还是很有品位的,房屋基本是按照旧厂区的格局建设的,原有的树木大多得以保留,都是百八十年的黑松、榆树和柳树,高大茂密,早春新绿,绿意盎然。楼房是英式风格,条条小路由木板铺就,两侧有涵沟,堆砌着鹅卵石。再外侧是一排修剪得非常整齐的灌木丛,新蕊初吐,色彩鲜嫩。

      我来得了6栋楼前,引人注目的是一丛杯口粗的紫丁香,树龄得在50年以上,巨大的树冠如淡紫色的云雾,正在怒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艾味。那天晚上我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只是还没有此时浓烈。

      我进楼,来到六楼。这回602室有人了,不过,反倒令我有些吃惊。门是开着的,里面几个工人正在叮叮当当地装修。那几个人停下手里的活,直愣愣地看着我。

      “房主在吗?”我问。
      “不在,”一个岁数大一些的过来说话,南方口音,“我们是装修的,才干两天。我们都有暂住证。”显然,他把我当成检查闲散人口的了。

      “这儿原来有人住吗?”
      “没有啊,这是毛坯房,咋住人?”
     也是,这是明摆着的,这话等于白问。“房主是干嘛的?有电话吗?”
      “年轻人,结婚两年多,两口子都在政府上班。”那人说着从手机里调出房主的电话给我看,我拿出本子记了下来。
      我掏出电话给程遥打过去,任然是关机。突然感到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袭来,我看了一眼601室的房门,仿佛那幽深的门镜后面躲着一双眼睛,但不是程遥的,至少不是以程遥的面目呈现的一双眼睛。
      “注意用电用火。”我随口扔下一句,思绪纷乱地下了楼。

      我来到小区左侧的售楼处,亮出临时证件 ,让售楼员调出售楼底账,602室是一个多月前卖出的,而601室,未售。那段未填一字的信息栏,空旷得让我有些炫目,我的心也一下子空了。

                                                                     4

       回所后我找了老徐,他前几天办案时出了车祸,才来上班。
       我跟他说了程瑶的情况。老徐说你把报案登记拿来,我取来给他看。半晌,他说:“新竹花园B区入住以后,我去搞过一次住户登记,我印象里没这个人。对了,上次市检察院让我们协办的那个案子,我也曾仔细查了售楼处的销售底账,肯定没这个人。”
      “那会不会房主不是她?”
      “你不是查底账了吗?601未售。你什么脑子!”

     也是,我怎么还这么想?这个程遥肯定是报的假案,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那种人。我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以前那个厂区里倒是有个姓程的人家,就父女俩。是厂里的工程师,后来得病死了。他有个半大姑娘,不会是她吧?”老徐说完又摇摇头,“不可能,这都多久的事儿了。再说,那厂子都卖了,那一片的老房子早没了。”

      这事就这么搁下了,我也没再深究。一天,赵伟来电话说我们一个外地同学来了,晚上聚一下。席间,在互问各自状况的时候,我随口借程遥的事发发牢骚。正经事一件没有,尽忙乎这报假案的了。突然,赵伟说,等会……一个女的?是不是姓程?总说她家邻居有什么动静。我说是啊,你怎么知道?赵伟哈哈笑了,那是个精神病,你说你让个精神病给忽悠了……

       “行啦,你就别捡笑了,说说,咋回事。”
       “那女的是我们分局绿园所管内的,有一次,我去他们所办案,正赶上邱所在那‘修理’她。她也是说邻居有动静啥的,总去折腾,可已经核实根本没那回事。对了,她有个姑姑,那次就是她姑姑领回去的。那老太太说她精神不好。你小子这回可交到桃花运了……”

      我没心思跟赵伟他们说笑,满脑子都是程遥的影子。想了想,赵伟说的情况在我这也一一印证,只是我依然想不出她精神上哪有毛病。

      第二天上班,我跟曹所复述了赵伟的话。曹所寻思一会儿,说:这样吧,你去绿园所再核实一下,果真如此就结案。

      绿园所提供的情况跟我们掌握的差不多,邱所为人热情,他说程遥是艺术学院的外语教师,应该是感情上受了挫折才这样的。见我还是一头雾水,就派了一个协警陪我去程遥的家。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一去,竟然让我更多地接触了这个神秘的女人。

                                                                    5

      程遥的家,不,准确说是她姑姑家在汽车厂宿舍区,是一幢很雅致很传统的老建筑。三楼三居室,简洁、肃静。开门的就是她姑姑,头发花白,有七十多岁的年纪。老人得知我们的来意后,叹了口气道:遥遥已经住院了。她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外加轻度人格分裂症,这已经是第三次住院了。

      交谈中我得知,老人是程遥父亲的姐姐,当年随夫来东北建设汽车厂。一生无子女,视程遥为己出。老伴儿早年去世,唯一的弟弟大学毕业后也奔她这位老姐来到这座城市,成家立业。在程遥九岁的时候,她母亲和她父亲离婚后调回了老家西安,程遥直到现在一次也没去看过母亲。离婚后,她父亲开始酗酒,身体就这么垮了。程遥经常见到父亲倒卧在家附近,总是一个人把他搀回家,不许外人帮忙。正常时,她父亲是个非常出色的工程师,因为酗酒一直得不到提拔。

      “那时,我老伴儿常年住院,我对他们爷俩儿也是疏于照顾。”老人叹着气说,“遥遥这孩子很聪明,四、五岁时就跟爸妈用英语对话,随便说出一个年月日,她马上就能说出是星期几,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她这病是怎么得的?”
      “十六七岁时有过那么一回,很短,后来好了,上大学,参加工作两年了才又犯。”
      “上高中时,遥遥跟一个男孩子很对心思。那孩子也是她爸那个厂的子女。可她爸爸不乐意,坚决制止了。那会儿遥遥就开始不对劲了,不久,她爸就有病了,肝癌晚期。半年不到就走了。那时,我也是一个人了,就把遥遥接过来了。开始我没太注意,后来我发现,遥遥的话越来越少,常常坐在窗前发呆。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老师总找我。我也是一名老师,我知道这孩子出问题了。领她去医院一查,得了抑郁症。休学了半年,我领她天南地北地走了一圈,才渐渐好了。要说这孩子聪明,没复读没留级,直接应届考上了北京的外语学院。”

     从老人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知道程遥毕业后回来应聘到艺术学院当老师。一切看似一个美好的开始,可厄运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了。临走时,老人的一句话让我听了心里直颤:我说不定哪天就走了,最不放心的就是遥遥,总是这么浑浑噩噩的可咋办?

      回所后我把情况跟曹所汇报了,中间他没插一句话,完了他说,整个材料把案结了吧。虽然,这也算不上个具体的案子,但我还是很认真地把调查结果形成了材料归档。

                                                                     6

      半年后,在我已经忘了这件事时候。一天,大赵喊我接电话,我一听声音浑身一颤。程警官,我是程遥。您方便出来一下吗?不知为什么,我不由自主地说,行。她似乎很愉快,清晰地放慢语速,那就一小时候后在岱山公园南门见。我看看表,上午十点过一刻。

      到了岱山公园我才发现,这里距离她家只有两条街,而她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初秋的树叶已经发黄泛红,她穿一件臧色的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浅色带有浅蓝色碎花的长丝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她很仔细地看着走近的我,直到我在她跟前停住脚,才迟疑地伸出手来:我是程遥。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凉凉的细细的感觉。我说,知道。
      她的脸倏忽间泛出红晕,低下头轻声说,听我姑姑说过,你来过我家。给你添麻烦了。
      看她的样子,恍惚间,我不知道眼前的程遥和那晚我接待过的程遥,哪个更真实,哪个更应该是她本来的样子。显然,我留给她的印象一定是模糊的,因为我发现她已经清醒了。

       “程警官,找您来是为了我的……过失跟您道歉。我一直不是很清楚自己做过什么,很多事情都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我会把自己的想象与现实混淆在一起。”她苦笑了一下,“医生说,这是瓦尔宁综合症。”
       “没关系,都过去了。”我自己都不大相信我能用如此温柔的语调说出这样的话来。
       “真的过去了吗?”她望着我,眼睛渐渐湿润了,“有时清醒比糊涂更痛苦。”

       我一时无语,她也很快恢复了神态,轻声道:“送你一件东西,留个纪念吧。”递上了那个纸袋。
       “不!不!不用。”我连忙推辞。可她一直举着,“也没什么,就是一份书稿,你没事的时候看着玩吧。”见她这么说,我只好接过来,很沉。她笑着摆摆手,再见了,程警官。转身步入岱山公园,很快就消失在林木繁茂的小径间。

       我瞄了一眼纸袋,是四打用粗线绳钉在一起的打印纸。来到车上,我抽出一本:芬尼根的守灵夜。作者:(爱尔兰)詹姆斯•乔伊斯        翻译:程遥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7

      一个多月以后,我接到市局政治部的通知,我的实习期结束了,我被安排到刑侦支队的情报科工作。一天,我正在家休假,孟家桥所的老徐给我打电话,说是一个女的到所里找过我,给了我电话。

      按照号码打过去,一个陌生的声音应答。我是程江,你找过我?
      对对,我是程遥的同事,我叫罗雅莉。嗯……她没了,自杀。在整理她遗物的时候,发现她给你留封信,方便的话您能来取一下吗?我在艺术学院总校……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好在我单位离艺术学院不远,我拿上程遥的书稿出门。半小时后,我在罗雅莉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她。屋里还有一位女的,在我报上名字后就离开了。
      罗雅莉给我倒了一杯水,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我。我抽一看,只有几行字:

      程警官,很冒昧!
      再次为我给您带来的麻烦致歉!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做了什么,但一定给你们带来极大的困扰。请别怨我!
      也许,您不相信,您很像我的一位老朋友。从见到您的第一眼起,我就有这种感觉,这是我残存的一点记忆,也是为什么我会把自己的书稿托付给您,尽管它已经没什么价值了。您若不喜欢,请别扔,烧了吧。
      再见了,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归宿。就像詹姆斯•乔伊斯说的:他应该接受彻底的惩罚,等待执行,纵使这一行为有任何相反的情况。
      说死亡是一种解脱很肤浅,真正的解脱是让灵魂获得自由……

       “我是从她死前一段时间的接触中知道你的,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你知道她在院里也没什么朋友。”罗雅莉见我看完信说,“她对自己得病时的行为感到羞惭。”我明显感到她在选择措辞。
       “她是怎么死的?”我问。
       “法医说吃安眠药、割腕,失血过多,心力衰竭。”她叹了口气,“短短时间,一家子就全没了。”
       “她不是有个姑姑吗?”
       “去世了,三个月前。心肌梗死。说也奇怪,她姑姑刚死,她就清醒了。”
       “一个月前,我见过她。”
       “谁?”
       “程遥。她给了我这个。”我把程瑶的书稿递给罗雅莉。她接过一看,说:“我也是从这封信里知道它在你那儿,本来我也很奇怪它怎么会在你那儿。”
       “程遥很有才华,她的本职是英语,可她还精通法语,能阅读西班牙语。她很痴迷詹姆斯•乔伊斯这种后现代派的作品,总想翻译他在我国尚未出版的作品。我知道她从大学时就开始翻译这部《分你跟的守灵夜》了。可前年当她翻译完定稿时,戴从容的译作已经在刊校了,而她又没什么门路,那几年的心血算是白费了。”罗雅莉惋惜地抚摸着那些书稿。

       “把它留给你吧。”我说。
       “那怎么行!这是给你的。”我阻止了她把书稿递过来。“你知道,我也看不明白,糟蹋了。放在你这儿也算是个念想儿。”

      罗雅莉流下了眼泪,她说了声“对不起”,把书稿放下,找面巾纸拭泪。

       “我知道程遥为什么把书稿托付给你,你长得很像她的初恋对象,也许是一种精神寄托吧。对了,就是她信中说的那位老朋友。”罗雅莉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了,“程遥始终对那个人念念不忘,每次跟我说起他时,眼睛里总是闪烁着幸福的光芒。可她这个人不善于表白,也没有勇气表白。直到有一天,她接到了那个人的结婚请柬。”

       “程遥去参加婚礼了,”罗雅莉说,“我看到婚礼的照片了,程遥笑容满面的,可我知道,她的心里在流血。因为,有一次,我去她家,在垃圾桶发现了那些照片,撕得粉碎。不久,她就不正常了。”她盯着我说,“其实,以她的性格,只能是这样一个结局。”

       “葬礼后天举行。”
       “怎么?还没出……”
       “因为是非正常死亡,得有个过程。”是啊,这我知道。我问明了殡仪馆的位置和时间,就离开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罗雅莉送我到校门口,她说了好多遍“谢谢!”

      葬礼很简单,没有告别仪式,也没有多少人来参加。我到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告别,我是在取骨灰的等候厅里见到了她单位的两位同事,他们只是在例行公事。后来,我看见罗雅莉走进来,由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士陪着。她对我表示感谢,说她刚从墓园过来,她为程遥选了一块墓地。

      程遥的墓很小,只是一块平卧在茵茵绿草间的白色大理石。罗雅莉将程瑶的骨灰放进墓室,看着工人把墓室的边沿儿涂上厚厚一层胶灰,把那块厚实的大理石缓缓扣上。上面只有四个字:程遥安息。那位女士递过一束丁香花,罗雅莉把它放到了墓前的草地上。那草地透着一抹苍绿,秋风吹来一些落叶缓缓地飘动着……

      这件事对于我未来的从警生涯来说,或许不会留下太多的痕迹。也许,我会在某个黄昏或清晨,看见一个裙裾飘飘的姑娘怀抱着一本书,从我面前轻盈地走过,会再一次想起她。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