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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小村的死人

2021-12-23经典散文
[db:简介]

  他的儿子先死,他后死。我记得他儿子没有穿裤子的样子,从水里捞出来,白白的身子,软软的,可人却死了。十四岁,一家人哭,哭得稀里哗啦,把全村人都惹哭了。那几天我躲在家里,白天黑夜不敢出门。我不是怕他,而是怕我自己胆小。我一想到摊在他腿上的儿子,我就想哭。几个月里,小村的人都怕水。几十年了,才淹死他一个。可这有了变化,变化在哪里,大家都看那水。水还是清流,可是多了一层要命的神秘。我也开始怕他的手,他本来是村里惟一的理发匠,摸过很多的人的头,活人的头,死人的头。但这次,我看到了他抚摸儿子的样子,是那么凄惨,动作是那么犹疑迟缓,拖长的鼻涕摇摇欲坠。想起这些,我就颤栗,我不是怕他摸过死人,是我怕死。
  他死的时候,我已经理解了生死,离开村子,谋生去了。父亲告诉我,他死的时候,很不得意。不是生活不得意,而是活着的几个孩子让他绝望。老人处理绝望的方法最简单:喝药、上吊、跳悬崖。他选择了喝药,老鼠药泡酒,楼上吃了楼下死。他死了,没人感到痛苦,感到痛苦的只有他。现在他死了,苦也死了。他的孩子幸福起来,盖房子,赚票子,样样不错。别相信老天有眼这些无能的话,如果从小能把孩子教育好,比老天开眼更可靠。他死了,我却记起了他的一把推子——推头发的剪子。坏了,让我找爸爸的熟人修。可能是弹簧坏了,捏起来很不得劲。在路上,我一边琢磨,一边掰,没想到这铁打的货不经掰,一用力,一条腿就断了,吓了我一跳,原来只是换个弹簧,现在整个要报废。我不敢出声,把推子用纸包好,交给爸爸的朋友,说要修,就走了。后来他去拿,才知道我做了坏事。走到我家里,我爸不在。出门的时候,又遇到我爸回来,就在门前把我折断推子的事讲了出去,过路的人都知道我变得不可靠了。我恨他,甚至诅咒他。现在,他死了,回忆像刀一样刮去人性表层的虚伪,我对不起他。
  村子小,难得死人。死了人,一村子的人都跑过去帮忙。人就像小动物,鸡狗、蚂蚁、毛虫。但有的人把死人看的很重,要在家里放七天。这七天不长,却一样令人心惊胆战。没有冰,不知道尸体什么时候发臭。闻过尸臭的人都说,死人臭起来,可让肠胃翻江倒海。担心归担心,一听到鼓乐声、鞭炮声,人们还是以死人为重。每个人都有这么一遭,谁知道自己死后,会是什么模样呢?为了得一个善报,必须善待生者死者。这是一个很重大的课题,村人做起来却默默无闻。比如连夜陪在棺木边,帮厨房张罗,整理场子,跑腿……只要有需要,随喊随到。末了,还要在灵前磕几个头,递上自己的份子钱。主家也请了账房,记下这些人情债。村里,每家每户都有一本人情簿。这本簿子像传家宝,代代相传。因为簿子上记下的不仅仅是数目,还记下了乡风民俗,这些可不能丢。
  然而,她死的时候,却让后人不得安宁。她是我们村里的长者,活到九十岁,曾是所有活人的榜样。而她却不以为然,以为年纪越大,给子女添麻烦越多。她身体健康,病倒几天,就驾鹤西去。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就在入土这个事上,他的孩子跟村里人发生了不愉快。一是坟穴离村子太近,离开房子几丈远,早晚都看得到,影响心情;其次坟穴在水井上,村人担心影响水质;再次,建坟穴要砍掉一些树。因为这三点,很多人反对,可又不敢当面说出来,怕伤了和气。村人的隐忍,终于让死者入土,可那井水却不敢开怀豪饮了。我路过的时候,她的坟墓上已经长了荒草,鸡在上面刨着,这却是始料未及的。而对面走来人,见我观察,又说这家人没做好事,埋在这里使人早晚发愁。我想告诉他,是她的子孙没做好事。但他的子孙都在人世,怕伤了他家面子,我也啥也不说,只是笑而不语。
  关于小村的死人,还有一个故事。我家后面屋里茶叔的娘坐月子死了,做了厉鬼,下地三天,就回来找女儿索命。天一黑,村里狗不叫,人噤声。茶叔家的板壁上,就能听到爪子扣的声音。大人把孩子藏东藏西,都藏不住,最多两夜,那鬼又跟了去,扰得一村人不得安宁。不经数月,那女孩儿就被折腾死了,死的时候,不到一岁。现在讲起来,人还毛骨悚然。而把时间倒回去,刚死了娘又吃不饱的孩子,无论搁在哪,都会有鬼抓一样哭叫的。或许,她不是娘带走了,而是她的亲人把她送给了她娘。大家都以为是活人的悲剧,现在看来,是那个时代的悲剧。如果当时有伊利蒙牛,孩子没娘也会活下来。
  看这个村子,平淡无奇。看村后面的山,浓荫蔽日。看那些光秃处,会看到一些石头,几堆坟穴。活人和死人相隔不到几尺,残砖断瓦或者野草风吹,也没有野鬼狐仙。一片炊烟,一抹夕阳。一声歌子,一条溪流,一片坟穴,一些沧桑。这山地就像大榆树上的树叶,安静、轻微,生也默默,死也默默。
  2012年1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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