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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04年旧作《风中的河流》

2021-12-23经典散文
[db:简介]
风中的河流
  
    
  路过,路过的也被路过
  
  最先路过戈壁(沙漠和绿洲之间的阔大存在)、居住区(单位机关所在地、生活区及其相应设施)。杨树(马路和田地边缘)、田地(种植棉花、玉米和苜蓿)。村庄(被戈壁边缘绿洲所包裹)。行人(农人居多)、流动的渠水(发源于祁连山弱水河河水),还有一些迎面或超越的车辆——我路过它们,它们也路过我。
  一个人在飞速的行驶中,擦身而过或一闪不见,甚至相互看不清对方面孔——我们都是路过的,在各自身边,在风中,我们匆匆,而大地、天空安然不动。
  安然不动的还有身体,在车子上,我坐在少有的安静里,感觉空无一物。心情干燥得似乎仿佛裂开。窗外大风飞行,石子和尘土,遮挡了视线。
  然后是间隔距离不远的大小村庄,我可以一一说出它们的名字:东岔、东光、东胜、友好、新民、鼎新、东坝、西坝、营盘……村人都在黄土版筑的房屋里,紧闭门户,经受弥天风尘的洗礼。我想此刻,他们昂中肯定看着窗外,但不知道是否看到了我。
  迎面的车辆,方向相反,其实也高度一致。我们相互路过,相互走远,尔后又必将回到同一个地方。
  再后来是山,草木不生,绵延低纵。右边脚下是一座废弃的水泥厂,左边是公墓,黑色的墓碑,隆起的土堆。我路过,从他们的卧榻之侧快速行驶。我看见。我伤悲——在河西,我看到的村庄和梦想没有墓碑多。
  再之后是鸳鸯池,蓝色水面,四周村庄被众多的杨树包围,草滩上仍旧散落着数匹牛羊和马匹,毛发翻飞,而嘴巴始终向下,它们的嘴巴在路过青草,在湖边,路过水,在水里,路过自己的影子,影子路过鱼和水藻,还有摔落的尘土,曾经涉足的人。
  它们路过我,路过车子。这里村镇稍显拥挤,信号塔、房屋和田地在风中失身,人在风中被穿透。两边的杨树高大,身体发响。进入城市时,大风骤停,或者还在身后,阳光新鲜,打在鼻子上,感觉灼热。下车,在路上,众多的人和车辆,楼宇和烟尘,我们相互交错,路过,从这条街道到另外一条街道,在这里也在那里。
  
  在黑夜沉醉
  
  我时常想起那些饮酒的诗人,想起酒。白色的液体,黑色的夜晚,忽闪的灯笼,将军的马鞍,骑士的刀锋,高关的城堞和风中的鼓楼,敲钟的士卒,盔甲的光亮幽暗,但仍可以照见近在咫尺的太守府邸:他在夜夜笙歌,流离的杯盏有着玉石、葡萄、玛瑙和珍珠的颜色。在黑夜发光,在手指之间,滴下边城风霜。
  这就是酒泉,朝代的酒泉,沙漠和雪山之间的边塞城市。我在其中,在外围。我只是一个过客,从里到外都是。我一直觉得,这个城市本来就属于贬臣、商贾、刀客、英雄与土匪、僧侣、诗人和野心家的,但没有一个人真正可以在此停留,包括遥远土著。我无数次在黑夜来到,在酒泉的数条街巷、酒吧、商店、宾馆、市场、烤肉摊前,或者某个饭店的某个房间,和一些人,或者一个人。
  更多的时候,我一个人,我喜欢一个人的状态(一个人就是自己,自己的自己,没有人干涉,不去靠近,也不疏远。)我饮酒,红色的,我喝着,眼睛在看别人,心里在想自己;灯光是霉暗的,谁也看不清谁,在角落,在嘶喊和低语当中,我不愿意旁观,也不愿意自守。我不敢确信自己就是自己,也不敢否定自己就是自己。
  我疼了、累了、绝望了,就在房间哭泣、叹息,自己给自己洗澡,拿着书本在床上做样子,想心事,想心事的种种背后,想现在和以后有没有一条路可以供我去走。而外面是黑的,在鼓楼一侧,我一个人来来回回走,脚步在瓷砖地上敲着、敲着,在众多人的脚印上重复。对面的霓虹灯有点色情,广告牌上的男女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而这一次来到这里的夜晚,我也醉了,很醉的醉,但还能站起来,那就是意识清醒的醉了。不过,我喜欢这样的境界。
  已经深夜了,我在马路一侧走来走去,和一个人说话,对着虚空,沉沉的黑,偶尔的行人只看到电话在我耳朵上。有情或者交易的男女一对一对,在黑暗中说话、拥抱、喘息和呻吟——我经过,我听到了,却又好像是虚无的。我知道那是他们的身体,不是我和我们的。这些人在用身体说话,黑夜是他们的外衣,薄薄的外衣,却挡住了那么多东西。我躲开他们,在宾馆台阶上坐下,身下的凉升起来,心仍旧暖着。
  
  在峡谷中感觉乱石穿胸
  
  出边城酒泉市区,向祁连雪山,开始,是一片短促的黑戈壁,阳光是纯白色的。一路向上,车辆被我们压着,身体的重在钢铁的重量之上。村庄当中,洋葱味道浓重,正在装卸的车辆上下,赤膊的人们汗水晶莹。我们路过,进入戈壁。巨大的、起伏的戈壁、上午的戈壁,没有、人的空寂之地。我们来到,路过,车后的尘烟是一些紧紧尾随的无声的呐喊。
  无声的喊。在向上中突然然向下,身体猛地震颤。车子倾斜,车轮在卵石打滑。我听见它们在身下碰撞的声音。看见一边的深渊,整齐的层面似乎刀切,直立,沉默,砂石混结,黯淡无光。有人发出惊呼,尖利的女声让人惊诧。一块不知何时滚落的巨石挡住了路面,我们下车,几个男人,捉住石头一角,一起喊,一起用力,它纹丝不动。凉冷的巨石姿势顽固,态度坚决。
  呈30度倾斜的小路挂在悬崖上,几处已经缺口,随时都会塌陷。我坐在后面的座位上,看车轮下面的悬崖,再看深渊的谷底。众多的石头大小不一,在阔大的河滩陈列,在阳光下,无数细小的光亮升起来,类似银子,从白色,青色,黑色或红色的石头当中,安静、锐利地闪起。再一个转弯后,下了平坦的地方,身边有人长长出了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松开,掏出香烟,颤手点燃。
  谷底无风,很凉,可以深入骨头的那种凉,进入身体,而我单薄的衬衣上仍旧有着自己肉体的温度。从树荫下走出来,阳光中,逐渐感觉到了温暖。我和他们一起,走向河滩——流水的河滩,有风的河滩,巨石乱陈,拥挤而深嵌的石头间看不到土壤,参差不齐的石头,沉静的石头,它们就在一起,就在河滩上下,裸露的和被流水掩埋的,从那里到这里,看不到边际。
  我站在一块墨绿色的石头上,逆光、顺光看,石头,石头,石头,都是石头。这么多的石头,看得久了,它们竟然移动起来,进而飞。带着迟钝而响亮的风声,向我,从我的胸脯穿过。但我知道,这些石头没有尖锐棱角,身体阴凉,体态庞大、娇小、浑圆,甚至笨憨。我想它们在一起一定很快乐,即使相互碰撞,会受伤,会疼,但不会致死一方。
  
  从一棵枯树的正面看见雪山
  
  枯树在河滩右边的斜坡上,石头之间有草,枯树独立,别无同类。枯树枯得风都不愿意抚摸了,只剩下了主躯干。腰部有一个巨大洞(虫子的洞,蚂蚁的洞,老鼠的洞,大风和尘土的洞。)头部枝干惨白,裂开的缝隙,我可以伸进手指。
  它的背后是河滩,是流水和石头,是黑色的山和白色的山。头顶是浮云,白色带黑的云彩,在那里停留,在黑山和雪山上凝固。形状模糊,让我没有任何联想。以这棵枯树为坐标,我看见它背后的东西,草、黄土、枯树、鸟及鸟从空中掉落的羽毛……种种自然的物事,在远处,在我的仰望当中,隐约得没有心情。
  我爬上树,原始的爬,我的手掌在它身上遭遇尖刺,我不知道,划开我的皮肉,血流出来,在手掌上,红色的血,我不止一次看见它,从自己的身体,或他者的身体。血液流着,我擦掉,它再溢出,我再擦掉。我看到石头红了,黑的和白的山也红了,天空红云彩也红,隆重的红,在眼睛和心里汹涌。
  我跳下来,脚掌被卵石打疼。坐在一边,正对着那棵枯树,我在看,而且好长一段时间。远处的颜色,远处的物事,远处的静止和运动,我想到,但看不到,细微的动作,暗处的动作,我感觉到了裂帛一样的消失。再想想我自己,一个人,在一棵枯树下面,他也是静止的,表面的静止,但我知道,他在很多时候也是枯干的了,但也不会有这棵树一样的清晰背景。
  
  来吧来吧红水河
  
  来吧来吧,浑浊的水,暗红的水,向前的水,滔滔的水,我听见它的声音,看见它向前的动作,白色浪花从石面上旋起,岸边的石头一颗一颗,被冲刷,像人被世事和时间的尘土洗劫。我坐在一边石头上,水在身边和身下流动,水在水中,水也在一个人的身体之中。
  他们叫它红水河。我伸进去,捉住一把泥土,带着沙子的泥土,红色的泥土,潮湿的泥土。我看不到金子,看到的都是流动,冷却、干枯和消失。在河水当中,我的吼声微乎其微,试图的混淆和阻断就是妄想。但我仍旧愿意喊出,一声,一声,喊出一个名字,喊出内心的焦灼、羞愧、绝望、梦想和惆怅。
  而河水连续,河水泱泱,河水不再而永在。我来到这里,在这里的水的一边,只是一个移动的肉体,一个过客,我在路过中停留,在被它路过中感觉到自己的疼痛和忧伤。我总是觉得,水是无尽的,是坚硬的,柔软不是它的本性。河水是刀,软刀子,像爱情,像不朽。
  我跳过去,在河流中央巨石上,它裸露的头角承载了我,大水绵绵,大水激荡,在石头之间,覆盖,低潜,拍打,摩挲,到来,遗弃,渗透,蒸发。而我只是一个活动的不动者,片刻的静,片刻于此的存在。不一会儿,我就离开了,往岸边跳的时候,一只脚被一块石头欺骗,落在水里,刺骨的水迅速包围,迅速的凉深入进来,从脚踝开始,在我的体内和灵魂中,乌云一样扩散。
  河水在两边的峭壁下不停流过。黄土和砂石构成的悬崖在水中溃退,有的地方在不断塌陷,轰轰的声音落下来,荡起一团烟尘,雷霆一样响亮。我在远处听见和看见。红色的土落进河水,河水更红,更粘稠。与上游的河水和泥土一样,它们来到,一路带走,峡谷越来越宽,河水沉重。中午时,我一个人站在一边山岭上,俯身下看,弯曲的河水落在巨大的河滩,在众多的石头上,宛如舞蹈的红色飘带。我鼓足气力,大声喊出:来吧来吧红水河,总有一天,我会在这里等着——等着你的清澈、浑浊和滔滔不绝。
  
  2004年7月于巴丹吉林弱水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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