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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卜者(已发)

2021-12-23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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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卜者

指尖




    羊丢失的消息,不到中午就在我们村传遍了。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到街上来打听。一时,五道庙前便有了许多人,坐的、站的、蹲的,纳鞋底的,补衣服的,喝水的,吃烟的都有。谁家的狗和猫,也从盘踞之地看热闹似地赶来了,挤在人群中间,被人踢一脚或者碰一下,发出凄凉而惊竦的叫声。一头猪从猪圈里跑出来,哼哼唧唧地被小孩子拿柳条抽打着往回赶。

    放羊的二秃子抹着泪在边上哭,毕竟他是村里看羊最亲的人。他的悲伤中,既包涵失去羊的可惜,也有担忧主家责备的意思。

    那是一只黑色的公羊,黑毛长长地分披在脸上,使它的长睫毛看起来灰得发白。家户里有羊的人家都知道,羊圈里最喜欢打架的羊,就是福保家的这只羊。福保是光棍,成天粘兮兮蔫楚楚的,做营生没巧头、人又懒,村里人嬉笑说,倒喂了只硬气的羊。羊白天跟着二秃子的羊群,在河沟山坡上吃草、疯跑,晚上,被各自的主人领回家。昨晚,福保的羊是被他牵回家的,但他这时却问二秃子:我是把羊牵走了吧?二秃子红着眼睛看他,泪水哗地就涌出来了。福保看见了,心里不是滋味,眼里也水漉漉的。不知道谁说,打个卦吧,兴许能行。福保蔫楚楚的神情中便有了几分精神。二保老汉用脚仔细地磨平地下的土,拿棍随画了个形状,有人拣了两块小石头递给他。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那个圈。看不见圈内乾坤的人,亦停止了手里的营生,盯着围着圈的人头围成的那个大圈。一时四处寂静。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又期盼,又祈祷,又想好结局,又觉无大碍。

    用石头打卦,我们村只有二保老汉精通。常常有人去拜访住在菜园子里他,求他打一卦,找人的,找东西的,求财的都有。但他并不是我们村唯一懂阴阳的人。另一个大号叫贾占芳的老汉,继承了祖传的堪舆术,村里的新屋、新坟的选址、座向、建设都来自于他的指控和肯定,甚至垒墙、栽树、建鸡窝、婚丧嫁娶选日子、定时辰这些,都离不开他。而大仙爷俊俊妈则不必借鉴它物的存在,直接就能坐堂看病,让远近村庄的人对她深信不疑。羊丢失这件事,只有二保老汉最具权威。我们小孩站的远,看不见占卜者的表情,也察觉不到空气中是否有流动的波纹,波纹里是否有关于羊的讯息。但二保老汉能通过石头和图案,通过流动的空气和时间,算出事物最终的落点。于是,我们知道,羊在东方,某一个低凹之处。那里有草和水。

    在单调的童年生活里,我跟禾苗乐此不疲地做着占卜的游戏。通常是梨果最稠密的时候,小青果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但它尚不能成为食物。祖母总说,那是噎(毒)狗蛋子,吃下,是要中毒的。对食物的渴望和不能食用的事实,使我们对生活既葆有热望,又充满恐惧。我童年最深最美的记忆,均来自梨树,梨花,梨果,当然也有梨梗。南方的草白,说她小时候常玩的游戏,是用一枚扇形的草叶,预卜村里某个妇女的生育命运。而生在北方的我,占卜的道具便是梨树上这些青果的梗。我和禾苗对青果无比喜爱,又深恶痛绝,幼小的我们,无法懂得煎熬这种生命常态,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破坏、或者摧毁一些美好的物事,而心无愧疚。那些个中午,我们站在我家厨房的屋顶上,将无数个青果从枝头摘下来。并不是几个、十几个这么简单,我们是要摘到手够不到为止的。它们有的从被灰渣摸平的屋顶上滚到院子里,有的被风刮来的草挡在了某处,有的成为我们口袋的填充物。人性的恶,有时会在小事中裸露无疑。面对面坐下,将口袋里的青果放到两腿之间,说,咱们来算算成槐老婆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吧。我们残忍地把果子掐掉,手里只剩下水分饱满的、绿褐色的果梗,将两端轻轻咬瘪。果梗通过牙齿浸润到舌头上的苦涩味道,至今萦于我心,但关于游戏的甜蜜,亦萦亦于我心。事物的多样性或许才是真正的蛊,它诱惑人一边记忆,一边遗忘,一边享受,一边痛苦。我们将果梗放在各自的手里,然后,捏住两边咬瘪的根部,尖叫,撕开。一个双股或者三股或者更多股的形状出现在我们面前,单数为女,双数为男,某个看不见的人的命运,便在我跟禾苗尖利的撕开中成为定局。那些日子里,我们差不多把村里所有怀孕女人肚子里的孩子的性别占了一遍,因为梨果还很多,我们又把能想得到的、嫁到外村的姐姐们、姑姑们怀得孩子的性别占了一遍。几天后,那些失去梗的青果变黑,难看,被苍蝇叮咬。无数蜻蜓在菜地的月季和芍药花上盘旋。而成群的蚂蚁在院子里出现。一场大雨,所有全部浇灭。

    我曾将魂灵丢失在河边、水地、谷场、羊圈、磨道或者街门口,有一次,竟然丢到了临村的戏场里。我发着高烧昏迷,在黑暗中,于来路和去路之间蹀躞。风吹着秸杆和树枝从眼前飘过,它们挟裹着无边的恐惧和焦虑,试图淹没祖母的喊叫声。那声音在风中颤抖着,像一块发皱的绸布。我困顿,疲惫,仿佛要沉入水底。祖母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但那种持久的、反复的喊声,还是会冲破黑暗的旋涡,冲破水、空气、或者其他表象的事物,抵达我,我的灵魂和脑海,指引我准确地踏上回归的路途。而彼时,油灯下,我的肉身尚在热炕上昏睡。我的祖母,正顶着夜色,手里拿着我的花衣裳,去我丢失灵魂的地方,接应我回来。她像一个笃定的占卜者,用虔诚且充满巫气的叫唤,将我的灵魂顺利地引回到肉身中。差不多所有的小孩,12岁之前,都在一条不断走失、又不断返回的路途中徘徊,谁都无法确定自己是要走,或者留,是要远离,还是靠近,是选择生世,还是选择死亡。他们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甚至哥哥姐姐,都会充当占卜者,成为引领他回归的仙人。

    福保家的羊,第二天在村子东边的水塘里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去。这是二保老汉没有预卜出来的。是个被弃置的水坑,里面长满茂盛的水草。或许,当身体和灵魂同时丢失,怎样的卦象都是模糊不清的。没有人去问菜园子里拿着长烟袋不停吃烟的二保老汉,就像我跟禾苗没有去问那些被我们预卜的已经出生、正在出身、尚未出身者性别的真实性。结局已昭然若揭,我们是在被框定的束缚中徒劳挣扎、自欺欺人吗?还是,仅仅在玩一个与命运相关的、有意思的游戏?人们毫不厌倦占卜这件事,并喜欢采用打赌,抽签,这些来自占卜仪式中的传统形式,来应对生活中随时要出现的选择。大部分小孩的背心处,都秘密缝制着一个用黄布包裹的符,这个符有时来自仙爷,有时来自离世人的棺椁,天上和地下的人,跟活在尘世中的人,对世界的安慰显然是同一的。这种毫无圭臬的信任和怀疑,并无对错之分,它们同时构成世界的一部分。而弥漫在乡村大地之上,充满神秘和神圣的巫气,成为村庄特有的气息。

    那座残坡小庙,是个没有庙门的庙宇,石头堆砌的框架成为庙宇的三面墙,神像身裹红稠,目光炯炯地望着山下。身下堆积的厚厚香灰,表明着村人予它的敬畏和尊重。庙院歪斜的、沾着苔藓的砖缝里,长满绿草和黄色的小花,一只随意摆放的石臼里,沉积的雨水变成了墨绿粘稠的液体,散发着臭味。当我走进神像才知道,这座观音庙之所以有这么旺盛的香火,仅仅是因为在神像下,摆设着一付完整的竹签。面前的神,不止给他们带来内心安稳,更重要的是人们通过神前的占卜,直接预测、决定着未来和当下的生活。随行者中有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当她无比虔诚地跪下,燃起一柱香,口里念念有词,最终摇出一支中上签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坑坑洼洼的笑意。她走到院子的石臼前,毫不迟疑地喝下发臭的神水。她并未察觉自己抽签的过程中,筒内的竹签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她极有可能抽到唯一的上上签)。她不知道,那段时间,那支上上签,安稳地在我的包里睡着了。是在我16岁的年纪,尚在童年里沉醉,又渴望进入新奇的成人世界。这个恶作剧,跟我5岁时手里撕扯的梨果梗并无不同。我更为自己的小聪明窃喜,而不理会他人命运的瞬息改变。对求卦者完全不负责的行为,使他的命运在交付出去的同时,有永远无法收回的可能。那段时间,我去五台山,在山上的某个寺庙,将自己的愿望写在了一张纸上,并高高地挂起,希冀神来预卜出我的好运。作为报应,此刻,神应该让无意中路过的人,改变这张纸的去向——不抵达佛祖,而是要随风落到水里、草丛中,地上,被无数漠然的脚踩得稀烂。但也许,如此惨败的结局永不发生。我对神的存在似信非信,充满怀疑。一方面,无比虔诚,另一方面,无比渺视。

    我后来拥有了一付纸牌。送给我的人告诉我,它叫塔罗牌。不同于惯常玩耍的扑克牌,它有78张。每张牌都有独特的图案、意义和象征,它能将你的生活,个性,内心恐惧,渴望,以及运程,一览无余地表达出来。那段时间,在所有熟人面前,我都充当着真正的占卜师。当他们坐在我对面,我们之间,会涌动起一股神秘的气流。他们渴望和信任的眼神,使我有短暂的眩晕感。某瞬间,我成为他们的上帝,神,或者巫师。他们被俗世遮挡严密的前途和婚姻,健康和寿命,经由我的手,让纸牌说出。纸牌上的人物,既虚假,又真实,它们成为他们的母亲,领袖,勇士,爱人,生命里的一部分。当然,我也频繁地在占卜者与被占者之间游离。事实上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你在解读自己的时候,害怕和希冀、陌生和熟悉、渴望和现实,这些互相交错的感觉,会使你心智游离,好与坏面前,你无法断定自己的生命走向。神秘的面纱一旦揭开,矛盾的心理会无情地淹没你,你看到的是一个虚假甚至飘浮的自己,在结果面前不断地否定着,并心碎地包缠着自己。

    在乡下,占卜者担着泄露天机的身份,他们常常无儿无女,或者穷困撩倒。这些人同时被称为神人异类。他们严守着职业操守,并甘愿孤独贫穷。某位占卜者心血来潮生了私心,为使自家后代出人头地,选了一个千年好穴。据说他占卜到自己的儿子会是县官,而接下来,孙子,重孙,以及后代,均会节节攀升,官居高位,为此,他说服老伴,提前进入墓穴,活活饿死。二十年后,本地出了一名专扮县官的戏子,其扮相、说谈、举止,均比旁人更似县官。这戏子,便是占卜师的儿子。这样具有嘲讽意味的事,成为后来占卜者的教训。他们选择破解别人的秘密,而避开剖析自己的念头。

     或许,当一个人活到一定年龄,会明白,生命远非是用来预测和求证的,它同时也在肯定和否定、循环交替的似是而非中缓慢而短暂地渡过。你既是孩子,又是母亲,既是恩人,又是仇人,既是热爱他的人,又是置他于绝地的人,你同时成为很多种角色的扮演者,有时天真,有时沉稳,有时热情,有时冷漠,有时快乐,有时忧郁,有时大度,有时小肚鸡肠,有时善良,有时阴险。你既是占卜者,又是被占卜者,既是龟壳、蓍草、石子、竹片、铜钱、纸牌,又是占卜本身。没有结束之前,一切都在开始,而开始之后,一切即将结束。世界上只有一种能量最强的枷锁是人独有,它就是语言,人一旦说出,就无法收回。所有命运的秘密,随着语言这个叛变者肆无忌惮的和盘托出,都不再具有神秘意义。

    像村庄里专门在灵魂和肉身之间穿梭的占卜者一样,那些利用语言工具,在天地之间游走的占卜者,绵延不绝地透露着一些来自其他世界里,神秘而隐晦的消息。小吃一条街口那位占卜者日渐年长,他差不多用十年时间,静默蹲守于城市的心脏位置,像一位忠心而痴心的捍卫者。领口紧闭的中山装,一个过时的公文包,一个马扎,一张铺在地上脏兮兮的八卦图,是他展示在我面前的全部。他面前坐着的人,多也是衣冠不整,或眼神忧郁的人,他们蹲在他对面,缩着或宽或窄、或阴柔或阳刚的肩,跟他悄悄地倾诉着自己遇见的困惑,想愿以及求援。当占卜成为唯一的出口,秘密们,被源源不断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显然,在这场貌似虔诚的游戏中,我们自动接收着好的讯息,排除和遗忘不好的讯息。就像我的朋友喜欢在网上算卦一样,好卦相让她浑身轻松,心情佳好,但坏卦相她通常选择不耻、忽略或者遗忘。当然,占卜师会用其他办法,来弥补被占者难以逃脱的厄运,比如,钱。有时猜测,他展示给他们怎样的卦相,阴?阳?坤?乾?巽?离?艮?兑?泽?坎?震?地?天?风?火?山?泽?水?雷?圆满?亨通?成功?天险?地险?明暗?陷害?静止?离散?停止?这些易经中的卦相,均可能成为占卜者用语言吐露出来的另外一个人的生命密码,而无限冷漠的穿透,多像静止的命运被冷冷的讪笑啊。占卜者不断撕开,被占者不断包缠,仿佛一场不知疲倦的游戏,轮番上演,乐此不倦。

    某个故事里,有个叫蓝扣子的、流落在国外的女孩。她在异乡唯一热心做的事,便是请碟仙。这是一种在世者跟离世的人之间,进行独特交流的方式。母亲失踪,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找寻母亲在或者不在的踪迹。每次请碟仙的时候,她都会赤足坐到地上,两只手按住一只倒扣着的瓷碟,瓷碟下放着一张白纸,白纸上画着一个圆圈,瓷碟上又放一张白纸,白纸上写着是或否。在这些字下面,各有一个箭头指向它们,同时瓷碟上也画着两个箭头。仪式开始后,碟子会自我移动,当箭头重复,就是你要的答案。夜深人静,她会点燃一颗七星烟,有时还会打开一罐啤酒,用漫长的黑夜来等待,——找到母亲死去或活着的证据?用一个簪子将魔咒解开?去往亲人们聚居的阴间与他们相会?——答案她并不能确定,她只是通过这种仪式,缓解或者加重自己的空虚、孤独、悲伤、失望。生命,差不多是由大大小小、形式各异的迷语组成的,其实,无论怎样的答案,于我们来说,似乎,都已为时过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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