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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1年第4期|张慧娟:桑间

2023-11-12小说天地张慧娟
新人自白

2019年冬天,许多个夜晚,我都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书店里度过。过了十一点,整个二楼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店员关了大多数灯,只留下我头顶上的几盏,落地玻璃窗外一片漆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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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冬天,许多个夜晚,我都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书店里度过。过了十一点,整个二楼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店员关了大多数灯,只留下我头顶上的几盏,落地玻璃窗外一片漆黑。写作的间歇,我会抬起头,与书架上的书对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我时常移情别恋,当然,是指小说。我试图寻求一种理想的表达,可每个以为自己找到了的当下,都会成为被否定的过去。我抵制着惯性,以期待攀得更高些,可还是一次次回到原点。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写《桑间》是一种独特的体验,写作过程一气呵成,可随之而来的修改,却是挖掘机式的推倒重来,关于罗心辛与星耀见面之后的情节走向,成为修改的重点。三个夜晚,我写了三种让他们约会失败的意外:被人搅局、航班提前、孩子生病。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一个大风的晚上,我坐在书店二楼那一片朦胧的灯光下,把结局一个个推翻,直到罗心辛出现,她就站在窗边,穿一件高领毛衣,推开窗户,把头探入风中,说,十一点到了,我要出发了。她跳进一辆南瓜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可很快,她就回来了,裹着黑色羽绒服,落叶在她脚下窸窣作响。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是的,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她自己放弃了这次约会,这是罗心辛的选择。一个女性在面对远超于生活本身的浪漫与美好时,突然止步,从而回归一地鸡毛的日常,这显然是矛盾的,可恰恰是这种内在的纠结,比任何意外,都更服帖于小说的表现逻辑。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以上就是最合理的情节安排吗?不,我终究是在受自身的视线制约,为什么要事先设定这次约会失败?失败的定义又是什么?女人必须要在诱惑前面止步吗?前期的框架越多,人性的枷锁就愈加牢固,舞台不应该是牢笼,只要她在跳舞,哪怕是在一片沼泽里,那片淤泥也应有光。而我要做的,就是不要把所有的灯都关上,哪怕留一盏呢?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感恩生命中给我留灯的人,我用你们给予我的光,照亮了我小说里的人物:暗夜里,蝴蝶内衣的翅膀不再飞翔,星光长裙被罗心辛塞进脏衣篓,一切看似结束了,其实一切正在苏醒……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短篇小说:桑间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汉书·地理志下》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行李箱打开三次,又合上三次,罗心辛握着一团黑色物件,放进去,又拿出来。最后,她把这团黑色扔在床上,轻柔的蕾丝层层叠叠铺开,是套薄如蝉翼的女式内衣,在极省的面料之上,点缀三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翅膀上一圈金线串起星星点点的黑珠亮片。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俯下身,将一只栖在左胸的蝴蝶翅膀扶正。这套内衣压在柜子里有十年了,还是她结婚时,闺蜜小娜从美国寄来的,藏在一个粉色纸袋里。小娜在电话里嘻嘻笑着说,让这三只蝴蝶闪瞎朱子辰的眼。可她和朱子辰太熟了,光屁股时就在一块儿摸爬滚打,长大又在一个学校读书,还是前后桌。她若是在他面前穿这么一套,估计闪不瞎他的眼,倒是会笑掉他的牙。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临出门时,接到科室刘主任的电话,临时有台手术,问她能不能顶上。罗心辛在刘主任手下干了六年,她的口头禅是,好的,没问题,我马上到。可是这次,她拒绝了。刘主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咳了几声,说,你那份辞职报告,院里没批……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不希望主任把她的拒绝跟辞职联系起来,忙说,今天我是真有事,去顺义开改稿会,提前半个月就调好班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什么会?刘主任没听清,或是听清了,却感觉这个词太过于陌生。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改稿会。罗心辛又说了一遍,她业余写小说这件事并不是秘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对对对,你还送过我一本小说集,叫什么……刘主任突然客气起来,像是对另一个罗心辛说话,哎,真的是,一直忙,也没顾上看。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挂断电话时,罗心辛很大声地说再见,她发现刘主任并不总是凶巴巴的。她感谢那个给她勇气的人,她在心里把这个人又想了一遍。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穿衣镜设在玄关旁边的灰色墙上,罗心辛从旁边经过时,习惯捕捉自己的某个瞬间,今天的她,无疑是夺目的,粉白的脸和鲜红的唇,经由镜子折射落入她的眼里,她低头笑了一下。这个周末,她不用守着手术台麻醉机监护仪,也不用看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更不会有人叫她罗大夫。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她选的是一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浑身上下只有一根腰带点缀,她系了三遍才将腰带绑成一个角度完美的蝴蝶结。接着,她把箱子拉到门边,这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安安,小家伙正抱着朱子辰的一只大拖鞋一颠一颠地跑来跑去,鞋鞋鞋——安安碰到妈妈的目光,便把鞋子高高举起,T恤上的小熊图案也跟着上升,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罗心辛转身想抱抱他,一抽鼻子感觉不对,扭脸问朱子辰,什么味?安安拉了吧?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朱子辰磨蹭了一会儿,才扔下手机走过来,他一只脚光着,走路有点一高一低,更显得懒散。他一把扯开安安的尿不湿,探头看了一眼,旋即捂住鼻子,眉毛蹙成一团,求助似的看着罗心辛,哇,好大一坨,怎么办?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正把一片面包塞进嘴里,若是平时,她还会配个煎鸡蛋,但今天,她梳洗打扮完毕了,不愿再熏上一股子油烟气。再说,她希望能早点出门,周六虽说不太堵车,但她有一堆事要去办,不想紧巴巴地掐点。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对朱子辰的求助,罗心辛是不屑的。他怎么就不能独自处理一泡屎?十多年的岁月,雕刻出两人在婚姻里的模样,她照顾他,他享受并以为一切理所当然。这一年来,罗心辛一直试着摆脱这种关系模式。可是这次情况特殊,她要出门,保姆又正好请假,朱子辰要当两天奶爸,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朱子辰察觉自己的冷漠。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撂下箱子,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嘴里的面包片却一直叼着,她麻利地扒下安安的裤子,抱到水龙头下清洗,安安对她嘴里的面包片极为好奇,扭着身子,两只手直往她脸上扒拉。抗争中,孩子总算洗干净了,朱子辰接过孩子后,她展开尿片想看看安安的便便,可这泡屎显然不打算接受她的检阅,它用枯萎的形态来责怪观众,你来晚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怪不得安安屁股上全是红疹子,你看看这屎都成什么样了。罗心辛一说话,半片面包就掉了下来。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都成干叶子了,少说也捂了五六个小时。罗心辛拨开面包片,双手捧着尿不湿,递到朱子辰跟前,你昨晚上带孩子睡,就没闻到味?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朱子辰用手挡着,不让她靠近,说,别闹了,你知道我恶心这玩意儿。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知道今日不宜恋战,她告诉自己赶紧出门,出了门,心胸开阔了,这些事都不是事了,可是她做不到,她不依不饶地把尿不湿伸到朱子辰的眼皮底下:看看,这里头有什么?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朱子辰歪着脑袋躲开,可罗心辛偏要追着他看,那一层被压成薄片儿的干屎,经不起这么来回折腾,正奋力要爬起来。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有完没完?朱子辰一挥手,打翻了尿片。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蹲下来,用食指和拇指夹出一个指甲盖大的物件,看不清颜色,依稀能辨出是圆形的。这东西,是你衣服上的吧?她问,语气倒是平静。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朱子辰想起来了,前天他衬衣上的纽扣的确是少了一颗,他没当回事,谁能想到进了安安的肚子呢?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朱子辰避开罗心辛的目光,拍拍安安说,这不算什么,你爸小时候,有一回爬到鸡圈里,糊一嘴鸡屎。说着,他看了一眼罗心辛,记得吧,就是咱们院高老头养的那几只芦花鸡……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不想听了,她是医生,知道一粒光滑的纽扣不会对孩子造成伤害,她在意的是朱子辰的态度。她咬了咬嘴唇,冲进卧室,把衣柜的门推得砰砰作响,从角落里掏出三只蝴蝶,塞进手提包,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出了门。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在下午一点钟到达顺义酒店,她没有入住杂志社给安排的双人间,而是自费单开了一间。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放下行李,她点开百度地图查询从酒店到机场的路线。她对改稿会并无兴趣,她来这里,只是因为需要一个幌子——她要赴一个约会,在首都机场,午夜十二点,与一个男人。准确地说,男人星耀在首都机场转机去悉尼,刨去等机候机,有四小时的时间可与她共度。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星耀此刻正在云南的家中收拾行装,他给罗心辛发来一张图片,告诉她,这是一株地涌金莲,他预备送她的,可实在不便携带,恐怕只能从图片上看看了。她保存了那张图片,告诉星耀,她闻到了花香,花瓣上的露珠还打湿了她的唇,因为她吻了那朵花。说着,她当真把屏幕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冰凉滑腻,呼应着大山浑厚的气息。她没去过云南,这让她的想象更加无边无界,她也没见过星耀,他们在微信上聊了一年多,彼此都敞开了后花园的小径,他们不为人知的调皮、轻松、浪漫都藏在这里。一个三十六岁,一个四十四岁,都不是年轻人,于是都刻意地跳过了外貌,把精力放在洞悉彼此的心灵上。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下午改稿会两点钟开始,罗心辛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一个卷发女孩绕过圆桌跑过来,搂着罗心辛的胳膊左右摇晃,姐姐,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同名,没想到真是你。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女孩说话时嘴巴张得很大,鼻子旁边的雀斑闪闪发光,她并不介意罗心辛的漠然,兀自沉浸在热情里,罗心辛猜她多半是诗人。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女孩问,咱俩一间屋,你怎么没办入住?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借着拿水杯喝水的动作,把胳膊从女孩怀里抽出来。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不需要罗心辛回答,女孩子自己找出了答案:哦,你是怕我晚上打扰你写作吧,哈哈,难道朱哥哥告诉过你,我晚上睡觉打呼噜?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她问,哪个朱哥哥?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嗨,我就猜你没认出我来,咱们小时候一个院的,我爸,养一群鸡。女孩一边说一边扇动两只胳膊,嘴里还学着老母鸡的叫声,咯咯哒——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小胖丫?罗心辛想起来了,高老头五十多岁才得的老闺女,圆脸上一对眯缝眼,总跟睡不醒似的,天天跟屁虫似的黏着她们一群大孩子,赶都赶不走。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小胖丫笑得前仰后合,她说,朱哥哥老想揪那只芦花鸡的尾巴做毽子,结果毛没揪到,芦花鸡倒被逼得学会了飞檐走壁,还会发射子弹,连汤带水的……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直到会议的自我介绍环节,罗心辛才知道小胖丫叫高多多,在朝阳一所幼儿园当老师,新出的诗集名字是《桑间濮上》。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为了这书名,特意百度了一下,桑间濮上,跟“搞”的意思同出一辙。一个以地点喻之,一个以动作喻之。就隐晦程度而言,古人显然略高一筹。她有些纳闷高多多怎么会去写偷情的题材,不过也没往深处想。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桑间濮上,罗心辛念了几遍,还挺顺嘴,她随手把这几个字发给星耀,发完之后又后悔,想撤回也来不及,算算时间,星耀正在赶往机场的途中,她在他们即将见面的前夕,发送这样一个词,显然是有挑逗的意味。果然,星耀很快回了:桑间之约,守抱柱信,今夜三更,向谁行宿?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若是斗诗,罗心辛当下就能回他:马滑霜浓,不如休去。可是这样一来,岂不是赤裸裸地表示她愿意跟他睡觉。不,她没有做好这个准备,从暧昧到实锤,她一直在犹豫,她能接受精神调情,至于身体,那是另一个层面。她纠结于这个界限,那是世俗意义上对出轨的判定。有时候,她想,如果这辈子一定要找一个情人,星耀无疑是最适合的,彼此之间除了情感之外都很陌生,而且他马上要去悉尼,半年后才回来,这样的男人在时间上、空间上都没有纠缠她的可能性。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晚饭后,罗心辛一直待在房间里,有几拨人来邀她去喝茶,都被她推了。她敷一片黑泥面膜,躺在床上想补个觉。她准备十一点出发,现在才七点半,她要储备充足的体力。想到体力,她的脸有些发烫。以至于手机在耳边响起时,她差点吓得跳了起来,如同被人捉奸般难堪与羞耻。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是朱子辰的视频通话,安安被她的黑脸吓哭了,滚圆的泪珠儿滑落。她忙一把扯下面膜,柔声喊安安的名字。只是离开了一天,她感觉安安瘦了黄了,下巴都尖了,她不忍心看餐桌上摊开的一溜外卖盒子,还有安安身上洒满汤汁的小熊T恤——她断定朱子辰给安安吃了外卖。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你看看,没有你,这个家成什么样子了。朱子辰的头发乱蓬蓬的,他拿着手机在屋里转了一圈,于是,罗心辛便看到了垃圾桶里溢出来的纸巾果皮尿片、地板上散落着奶瓶积木汽车、洗脸台上胡乱堆叠的毛巾牙刷杯子,还有一摊血迹……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停停停,谁流血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安安从餐椅上栽下来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让他别说了,她只想看看安安的伤怎么样。刚才她只顾着扯面膜,都没注意到小家伙脸上有伤,现在镜头拉近,她才看清,小家伙的脑门上、眉骨上、眼窝旁一片青紫,鼻尖擦破了,红通通的……这一跤摔得可不轻,安安对镜头伸出两只手,抱抱,妈妈抱抱……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用手捂着嘴,忍住哭,也忍住骂,她不能责怪朱子辰不给安安系安全带。既然不能回去,便不能隔着电话教训人。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朱子辰挠着头皮说,老婆,你猛一放权,我有点扛不住了。我感觉,你今天有点怪,是不是有什么事?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能有什么事,改稿呗。罗心辛担心说多了露出马脚,飞快地挂断了,在这方面,她远不如朱子辰坦荡。两年前她怀孕时,有一天朱子辰对她说,老婆,怎么办,我出轨了。不等她接话,便一五一十地招了,说前阵子老妈做支架手术,他去医院陪了几天,结果碰到一个来探病的发小,两人加了微信,一来二去地聊天,那女的还请他看了一场电影。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只是看电影?罗心辛不相信,已婚男人出轨能这么老实?朱子辰扭捏了一下说,我们去了趟北戴河,不过,我发誓,一人一间屋,什么也没干。我怕她赖上我,要我离婚怎么办?我不想离开你,再说,我妈知道了不得揍死我。后来罗心辛想,朱子辰这话有毛病,如果他不担心人家赖上他,是不是就为所欲为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重新躺下来,面膜还是湿漉漉的,可她却没心思往脸上贴了,她琢磨着出轨这两个字,越嚼越深,出轨是需要轨道的,翻车式的出轨太低级太危险,不是她这个身份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做的。对于一个处于情感枯竭期的女人而言,在条件成熟时,设计一次可控制速度与路线的出轨,也未免不可。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拉开茶几上一个蓝色旅行袋:一小袋糖炒栗子,是专门跑到牛街老店买的。她一个个剥好了,去掉破损的,全是完整的仁儿,黄澄澄的,怕干,用保鲜袋裹了两层。她还带了包方便面,用保鲜袋装一小把油菜、一根香肠、两个鸡蛋,如果时间富余,她会在清晨时分用养生壶给他煮碗方便面。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拉上旅行袋的拉链时,罗心辛想起小娜恨铁不成钢的叫嚣:俗,俗透了!板栗、方便面、油菜……你以为情人见面是为了过日子?我告诉你,就带一样东西,酒!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在这件事上,任凭小娜喊破了嗓子,罗心辛偏不听她的,小娜的情人喜欢酒,她的情人能一样吗?她挑选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有寓意的,板栗是两人都爱吃的,他们专门讨论过云南板栗和怀柔油栗的区别。至于方便面,那是医生的标配,有多少次,他给她发微信时,她都在值班室里吃方便面,她告诉他,同样的方便面,她煮出来的味道不一样。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星耀发来微信,说登机了,他说:一个老男人正脚踏祥云向她飞来,如果飞机能开窗,他要为她摘取一颗星辰。她回:我把星空穿在身上,等候在你降落的地方。不见不散。他回,见若是散,不如怀念。她捧着手机,愣了半刻,鼻子有些酸,之前只想到见面,却不曾想相聚之后,便是离别。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把箱子拎到窗前,灯光映出银色箱盖上几个凌乱的指纹,她把手覆盖在指纹上,如同把安安的小手捉在手心。过了片刻,她打开箱子,拎出件黑色长裙,她高举着衣衫,拉扯着宽大裙摆的一角,轻轻抖动,无数颗璀璨的钻石苏醒了,放射出灼灼辉光,屋内一片流光溢彩。星耀说,他从英国回来时,扔了包装盒,这件裙子依然占了他半个箱子,可是想到他给罗心辛带回了世界上最美的星空,便觉得值。她许诺他,这片星空只为你绽放。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忍不住要把星空穿在身上。她费了不少力气才脱掉身上的白色高领毛衣,她有七八件这种高领毛衣,这件领口最高,支棱着能把下巴给盖住。穿的时候可以用手撑开领口,脱的时候只能由下往上拽,整个脑袋裹在领子里,有几秒的窒息感。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穿着长裙在镜子前转了几个圈,房间太小,裙摆只能荡起几个不大的涟漪。这样的衣裙,若是在大海边、沙滩上、草地上,牵着爱人的手,旋转……泪水在她眼里闪烁,她睁大眼睛,没让它流下来。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裙子寄来时,是低调的,没有装盒,裹在顺丰灰色的塑料袋里。星耀告诉她,这份礼物是一次冒险,但他自信能赢。是啊,他太冒失了,没有过问她的体重身高,便给她买了一件贴身长裙。她拆开包装,一眼看到领子,就知道他赢了,他是懂她的,只有这样的高领口才能掩盖脖子上那道伤疤。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刘主任总对罗心辛说,这是意外,意外,哪个疯子会去砍一个麻醉师呢?病人眼里,压根儿看不见麻醉师。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是一个手术失败的患者家属砍伤她的。那天晚上,她正埋头写病历,有个男人在后面叫了一声大夫,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那人就抓起她的头发,幸好刀并不锋利,她又系着一条厚围巾,才保住一条命。有几个实习生事后回忆,听见她对凶手说,等一下,还没打麻药。可她自己并不记得这么说过。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后来罗心辛才知道,这几刀是替一位外科大夫挨的,那晚,她坐了她的位置。这件事情发生半年后,罗心辛提出了辞职,也不全是因为受伤,更多的是,她不要这种看不见。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给星耀说过这事,星耀只是沉默,隔两天,给她发张照片,后脖梗子上的刺青,他说,我这个年纪,皮肤都松了,只能刻个简单点的。那个文身是一个繁体的爱字:心被呵护在当中。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电话又响了,是朱子辰请求视频通话,罗心辛担心安安又出什么状况,顾不上身上还穿着整个星空,飞快地接通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咦,老婆……朱子辰并不迟钝,他一眼就看到了罗心辛的光鲜。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有个联欢,我试试服装。罗心辛并不是说谎,明晚的确有个小联欢,有几个人报了节目,她并不在此列。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朱子辰点点头,用食指蹭着鼻子上的一块黑灰,大拇指上一块创可贴没粘牢,脱落下来半拉,创可贴上画了一个笑脸,正冲她点头哈腰。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厨房着火了。朱子辰说,手上的小人垂头丧气地低了下去。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让朱子辰把镜头对准厨房,她要看看灾难现场。朱子辰有些不情愿地起身,嘀咕一句,哎,你都不关心老公的伤,只担心厨房。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厨房一片漆黑。开灯。罗心辛命令。灯亮了,还是一片黑,不过这黑是有层次的,灶台附近是深黑,以此为中心,黑色依次递减,最后是吊顶,乳白色的水仙花图案消失了,只有一道道火燎过的灰印子。在这些废墟不远处的操作台上,一包方便面被火熏成一团疙瘩,塑料袋融化在面饼上,勾勒出波浪的纹路。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没问朱子辰着火的原因,她在心里认定是煮方便面引起的。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门铃响了,罗心辛问他,你点的夜宵?朱子辰摇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有一个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朱哥哥,朱哥哥,是我,你没事吧。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这个声音,罗心辛下午听过,只是稍微分辨一下,便确认无误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朱子辰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真不该发朋友圈,炸出了一波关心我的人,竟然还有杀上门的。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笑笑,很轻松地对朱子辰说,你去忙吧。然后挂了电话。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如果说此前,罗心辛内心还有一丝犹豫的话,那么现在便剩下轻松与早该这么办的决心了。她这么想着时,就从包里取出那一团黑色,摊开在床上,蝴蝶的翅膀扑扇了十年,没有观众,也厌了,耷拉着,任凭罗心辛怎么扶正,依然不肯立起。罗心辛有些气恼,用力揪着那一团蕾丝,非让它振作起来不行。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十分钟后,她放弃了。她不能穿三只蝴蝶去见星耀,她不要蝴蝶闪瞎星耀的眼,她要他留着理智与清醒,看到她真正的好。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洗漱化妆的时候,胸中充盈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幸福与踏实——这中间,有几个瞬间,她会想起朱子辰和多多,这让她的幸福里多了几丝报复的快感与畅意。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十点四十分,她穿上丝袜,一双脚在两双鞋子间游离:金光闪闪的高跟鞋是特意为这条长裙购置的; 毛茸茸的雪地靴是大前年去澳洲旅行时买的,她怕冷,冬天离不开这双鞋。最后,她的脚塞进了高跟鞋。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十一点,她套上羽绒服,拉上房门,走进电梯。她希望碰到熟人,又害怕碰到熟人,她一会儿低头盯着鞋尖,一会儿抬头四下张望。星光长裙在羽绒服里很不服帖,叽叽喳喳地跳跃着,恨不得撑开一切束缚。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星耀出来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一眼就认出了他。可他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了,罗心辛知道他在寻找什么,她本想把羽绒服敞开,这样,他保准能一眼看到她,可是她不想这么干了。想象中的机场,是她一个人的舞台,可现实呢,人山人海,她失去了勇气。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星耀没有在人群中找到星光,神情有些落寞。罗心辛冲他招手,星耀走到她跟前,看着她,有些迟疑。两人都在等着对方主动,到底是握手还是拥抱,他们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之下僵持着。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两人见面的情景,却从来没想到会是这样陌生拘谨,她不敢攀住他的眼神,怕多看一眼,心里的委屈就会化为眼泪夺眶而出,两个在精神上亲密无间的人,竟被身体阻隔得如此生疏。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不知道是谁提议,或者就是随便走走,两人进了旁边一间咖啡吧,星耀只穿一件长风衣,还敞着没系扣子,搅拌咖啡的手有些发颤,罗心辛伸手在包里摸了几次,包里有一条黑白格子围巾,是小娜上个月送她的,她想掏出这条围巾系在星耀光秃秃的脖子上,可她又有些不甘心,她的矜持克制都跑出来了,她等待着星耀的更进一步。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喝完一杯咖啡,星耀说要去趟厕所,罗心辛赶紧起身,我带你去。开始是罗心辛在前,星耀在后,罗心辛想停下来跟他并肩走,没想到她一停下来,星耀没刹住车,脚尖踩到了罗心辛的鞋后跟,罗心辛身子一歪,星耀从后面一把扶住她,只是礼节性的搀扶,胳膊是架空的,接触的点非常有限,但罗心辛内心却被这股力量架住了,她屏住呼吸,感受四只手臂接触的那种灼热。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星耀很快放开了罗心辛,我把你的鞋踩脏了。他说着弯下腰帮她擦拭。罗心辛的眼眶红了,机场的大钟,短针指向一点,他们的时间过去四分之一了,可是他们还是这样客套,他甚至没有机会看一眼她身上绽放的星光。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他们接着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慢,她的手在摆动时触到他的手,怎么这么凉?她顾不得想许多了,从包里掏出围巾,递给他。星耀也不推辞,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转头问她,是你的?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嗯,我围过一次。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星耀摩挲着围巾,又低头闻闻,有你的味道。他说,北京真冷,幸好有你——的围巾。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厕所到了,两人都不肯进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地立在一处墙角,也不说话,只是笑,眼神绞在一起,越缠越紧。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的眼泪淌出来了,她不肯去擦,生怕一眨眼的工夫,就会从星耀的眼里坠落——此刻,在别处,他们正相互搀扶着立于一片峭壁之上。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星耀的眼也湿了,他闭上眼,叹口气,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小物件,别在罗心辛头上。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星耀的声音很低,如同托着一个梦,他说,我出门时,有根树枝挂住我的风衣,我想这根树枝也想来见见你,就折下来放进口袋,在飞机上,我打磨了两个小时,你看,它现在多像一颗心。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对着厕所的镜子,罗心辛侧脸细细看这枚心,她头上本就夹着一枚黑水晶卡子,现在这截树枝,就倚着黑水晶,两下对比,树枝笨拙原始,可她就是爱它,它是她的皇冠和蜜糖。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从厕所出来,星耀立在门口等她,两人又一步步地挪回去,恨不得走一步再倒退三步,两人的手臂在半空中轻轻交集,又迅速分开,几次蜻蜓点水般的接触之后,星耀顺势捉住罗心辛的手,罗心辛轻轻挣扎了几下,不动了,停栖在他干燥冰冷的手掌里。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的裙摆在羽绒服里窸窣作响。她停下来,告诉星耀,她要脱下羽绒服,她非脱不可,哪怕走两步再穿上呢,她穿上高跟鞋,可不是为了搭配羽绒服。星耀不再阻拦她,却依然不肯放开她的手,他愿意借一只手给她脱衣服。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拉链拉到一半时,星耀捉住了罗心辛的另一只手,他说,你骗我。不等罗心辛回答,他又说,你说好只给我一个人看的,可是这里这么多人。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把星耀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她接收到了星耀释放的信号。还有三个小时,她想,他们还可以在一起待三小时,继而,她又后悔,刚刚白白浪费了一个小时,试探与猜测是多余的,她太拘谨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去机场宾馆的路上,星耀一直说,你慢点,慢点。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把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到星耀的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说,我已经很慢了,心里恨不得飞过去。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车到宾馆门口。星耀从后备厢里取出行李,站在旋转门口等罗心辛停车——邻近宾馆的车位都满了,罗心辛开到最东边,才在一棵树底下找到空位。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星耀看见罗心辛拎着一个蓝色旅行袋,他没想到她也有行李,赶紧迎过去,她摆着手说别过来别过来,这地上有冰,话说到一半,她就滑倒了,旅行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罗心辛刚拉开拉链,把手机调了静音扔了进去,想着省事就没再拉上。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星耀想扶罗心辛起来,胳膊刚伸出去,就被罗心辛拉住了,她把他的手送到冰面上,你摸摸,滑溜溜的……今年第一场雪,这么快就结了冰。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星耀蹲下来,他关节不好,冰面的寒气侵入他的掌心,他想退缩,可又贪恋罗心辛指尖的温暖,他们十指相扣,在冰面上划动。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只听一阵裙摆翻过,罗心辛换了个姿势,平卧在冰面上,她说,真舒服,你要躺下来吗?她一身黑,除了高跟鞋,它闪闪发光,刚刚就是它害她摔倒,她甩甩脚,蹬掉了鞋。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星耀让罗心辛枕在他的腿上,他帮她整理头发,手顺着脸颊抚摸到脖子处停止了,他说,我一直想着,你的伤疤还疼吗?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盯着头顶的树,借着路灯,辨出这是一棵桑树,她不敢眨眼,以至于眼里涌出泪花,她想,这太不真实了,这么巧?一定是一场梦。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拉开羽绒服的拉链,现在她不是黑色的,她是一条银河,流淌在星耀的身前。星耀俯下身,抱紧她,两片冰凉的唇轻轻触了一下,就赶紧分开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有车开过来,灯光射在他们身上,一个急刹车,男人按下车窗,探出脑袋骂道,找死啊!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等车走远,两人相携着站起来,罗心辛噘着嘴,推了星耀一把,都怪你。星耀吐吐舌头,拍拍罗心辛的脑袋,对对对,怪我,非要赖在地上打滚。说完,两人相视一笑,那个短暂的吻,如同施在彼此身上的魔法,他们都觉得生活变得鲜活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两人开始捡拾地上的物品,星耀的手有点冻僵了,那包板栗在他手里再次滚落,这次袋口松了,撒了一地。他捡起一粒放进嘴里,细细嚼着。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过了一会儿,他从后面抱住罗心辛,下巴紧紧抵着她的头顶,他说,不一样,不一样。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什么不一样?她盼着他的回答。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他没有让她失望,他说,板栗是一样的,可你和所有女人都不一样。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有液体滴落在他的手上,他扳过罗心辛的身子,看见她脸上全是泪水,他没有带纸巾,就用自己的脸去蹭,可越蹭越多……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我不跟你进去了,我要回去。罗心辛的声音很小,星耀要把耳朵贴近她的嘴巴才能听清。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不,我不让你走。星耀想抱紧她,却发现她的手横在中间,捏着一袋方便面,是她刚从地上捡起来的,还没来得及放回旅行袋。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想,她不应该带方便面的,她买的是五联包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厨房那袋烧成波浪形的方便面,是她带剩下的。朱子辰一直想吃她煮的方便面,念叨了好几次,她借口没营养,一直不肯给他煮。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想推开星耀,可是却把他抱得更紧了,她喃喃道,我家着火了,我得回去看看,孩子还小……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着火,那把火是几个小时前烧的。她想说的或许是另外一把火,她并不是无所谓的,她不能接受多多去见朱子辰,那是她的家,她从来也没打算放弃的家。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还教授呢,就是个呆子。事后,罗心辛跟小娜聊起这次约会,小娜说,你们装得跟少男少女似的。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不是,他肯定以为是很大的火。罗心辛说,他不清楚状况,我又哭得这么伤心。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你一定后悔吧,没有跟他进去。小娜耸耸肩,现在你们还联系吗?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没有跟小娜说,她已经把星耀的微信删了。她不会再见他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他是挺傻的,她想,那晚,他一听她说着火,就把她推上车,催她快回家。可她真正准备走了,他又后悔了,想拉开车门,可他的手冻僵了,第一次没握住,他再想拉时,她锁了车门。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我真的走了。她说。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嗯,走吧。他挥挥手。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她径直往前开,不敢回头,她知道他一直站在后面,当她左拐离开停车场时,听到他低低叫了一声。高速路上,她一遍遍回忆,最后确认,那一声是他在叫她不要走。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该死的,小娜说,你心里有一个罗盘,无论走多远,最后都得回家。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不是罗盘。罗心辛知道,自己没那么理性,更多的是一种恐惧,她害怕失去熟悉的生活,朱子辰、安安,医院的工作,还有房子……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你后来就直接回了家?小娜问,多多呢,你没把这丫头撕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罗心辛说她着急回家,就是不想饶过这丫头。可她回去晚了,多多走了。她检查了鞋柜,知道多多进屋穿的是她的拖鞋——估计是着急走,两只鞋也没放平,撂在一起。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她光着脚进了门,一股煳味扑鼻而来,在这种气味里,她分辨出朱子辰的汗味,安安的奶味,还有一股香水味,那是多多留下的。经过卧室门口时,听到了朱子辰的呼噜声,还有安安的鼻息声。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她拎着裙摆,踮着脚尖走,绕过安安的三轮车,进了卫生间。她着急把裙子扯下来,几棵水钻滚落,她也顾不上捡,飞快地把裙子堆叠成一团,塞到脏衣篓的最下面,所有星光都消逝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她抬起头,看见浴霸的玻璃屏上映出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女人头发上挂着一截心形树枝,她想把它摘下来,却发现它的缝隙已嵌入发丝,她稍一用力,树枝便断成两截,掉下来时,上面还缠着几缕头发。她试图恢复心的形状,却是徒劳,现在只是一堆碎屑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你吗,老婆,你回来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她把树枝扔进马桶,冲走了。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作者简介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张慧娟,女,北京市作协会员,老舍文学院首届高研班学员,鲁迅文学院第36届高研班学员,从事过记者编辑工作。vdp在线经典美文散文诗歌大全免费阅读-新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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