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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最是幸福猪头肉

2022-01-12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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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幸福猪头肉


至今没什么钱,但托公司的福,虽然那种特稀奇或特贵的玩意儿没机会碰,一般的山珍海味却没少吃。事实证明,我骨子里,是个念旧的吃货,因为,至今,我最喜欢吃的主食,仍然是饺子;而最向往的菜肴,仍然是猪头肉。这让我很是欣慰,至少在吃的方面,我是个专一的人,不花心。专一,好坏自然是仁者见仁,但听起来,确实高大上一些,就像单纯和忠诚。当然,我并不是在否定博爱的价值,事实上,比起在一棵树上吊死,当一个护“林”员也并不丢人。而除了吃和老婆孩子等少数方面,在很多层面上,我也仍然保有了博爱的品质。



是否出身八辈贫农,这个我不确定,虽然爷爷曾经掌管过我们那重新修订的家谱,我好像也没有特别好奇地去看。但至少从爷爷那一辈儿开始,就已经很穷了。父亲接着穷,然后,我继续穷。好在,就“穷”这个家庭传统来说,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就趋势来看,等我儿子天天长大,估计也穷不过我——我挺替他高兴的。就跟任何事儿都有多面性一样,穷,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比如,会让人更懂得珍惜,会让我们对一些平凡的东西,有着更为深刻的记忆;而一旦有一天,我们走过了那个最穷的阶段,原来那些梦想中的东西,变得很容易得到了,这时候,幸福感也会来得更快,更容易满足,比如,猪头肉。



记忆深,好吃是一个因素,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很多时候,想吃而吃不着。“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多辗转反侧几次,想记不住都难;而每一次求之不得,又都会在内心深处对其进行一次美化。久而久之,在被渴望精雕细琢,又被失望千锤百炼之后,那东西在心目中,已经不仅仅是东西,是的,我说的不只是食物。当这种渴望一旦被满足,它所带来的幸福感,自然也就远远超越了食物本身所带来的肉体愉悦,事实上,那种精神上的满足感,更为明显。为什么那些山珍海味无法取代我心中饺子和猪头肉的地位?因为,在很久以前,在我心里,贫穷、美味、渴望、失望、母爱等等的一切,已经把这两种食物跟幸福建立了某种直接的联系。吃猪头肉的时候,是幸福快乐的,每次都是这样,年年都是这样,好吧,那就这样吧。



这种心理联系,打破并不容易,但也并不是那么难,问题是,我不想打破,如果可以,我希望持续一辈子。因为猪头肉跟其他菜不一样,印象中它不是装在盘子里的,而是装在大汤碗里的,放在那张四角饭桌的正中,尽显大腕儿的尊贵奢华。那张木桌的红油漆已经掉了大半儿,几块木板拼凑的桌面儿,拼缝之间也已高低不平。摆放碗碟的时候,就要小心地避开那些高度差太大的地方,免得汤水流出。事实上,不只是桌子,堂屋的泥土地面儿,又何尝不是凹凸有致。在这地面上,小板凳的摆放和掌握平衡同样需要技巧,好在,熟能生巧。在我读小学三年级、搬新家以前,每天,我们一家人就在这个地方吃饭。饭桌边上两米外就是灰头土脸的灶台,而正对屋门的位置,那土墙上则是贴了一张曾经色彩鲜艳的财神画儿。或许是香火供奉不够,它从来也没显过灵,但一直还是供着,总之,也不差它那一口了,现在来看,或许,也不是一点用没有,日子,的确是越来越好了。



盛猪头肉用大碗,倒不全是为了突出它的江湖地位,而是因为,那时候的猪头肉,从不孤单。油光发亮的它总是和青翠的黄瓜亲密地拌在一起,配上酱油和蒜泥,吃起来肥而不腻。解腻,自然是目的;但,或许,没钱,也是原因之一。那时候,哪儿吃得起一大碗猪头肉啊?与其将那点猪头肉切在盘子里,让我这谗孩子眼看着吃一块少一块的惨状;还不如找个大碗,以不许挑食为由让我慢慢吃。而且,碗大了,娘和大大对我的爱护表现起来也就更加隐蔽;看起来大家往那碗里伸筷子的次数是差不多的嘛,至于他们夹的是黄瓜,我吃的是肉,这个,至少在当时,我可以装不知道不是?这些,当时我是想不到的;娘,也未必想得到,她没什么文化,心思也并不细腻。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个年代,为了一家人吃饱吃好,多少女人绞尽脑汁。看着孩子渴望的小脸儿,看着空空的米缸和仅有的一点儿毛票儿,不知道多少女人偷偷地流过眼泪。很多真假文艺工作者抱怨说,没有好作品是因为政策管制不够自由,这当然也有道理,但是,比起来,母亲在那么艰难的条件下,却给我们家奉献了那么多好吃的,而不是只留给我抱怨的记忆,这更让我敬佩和感激。就像那碗猪头肉一样,很多事情,她没想到,但她做到了;或者说,她的想法可能很简单,但是,却同时在多个层面上做到了近乎完美。对此,我只能称之为母亲的本能,或者说,那是一种基于爱的直觉。当然,我们不可能要求作者像母亲爱孩子那样去爱观众和读者,这怎么可能,能尊重自己的作品,都已经不容易。



后来,外出读书,别人,自然不可能把你当自己孩子看,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之类的,慢慢地也就都见识到了。高中还好,娘和大大隔三差五地会来给我送好吃的。不只是送猪头肉,我有一阵子喜欢吃猪肠儿,有一次午饭的时候,娘和大大来了,不但给我送来好多大肉包子,还送来一个大铁饭盒,打开,满满一饭盒熟猪肠儿,把同学们羡慕得要死。我一口气吃了半盒,结果就是,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想再吃这东西了。对了,猪头肉的摊头,卖的并不只是猪头肉,猪肠、猪耳朵、猪肝和猪肺,在我们那边,都是一起卖的。车站边上有一家的味道烧得特别好,至今,哥哥每次回老家,临走的时候,都还会把那家烧好的几十斤猪头肉、猪肺之类的一次买空,带回去分给他那边的亲戚和朋友们。猪肝和猪肺印象中都比猪头肉便宜,小时候吃这些也更多,但后来不吃了,因为专家说不健康,专家这东西,很伤胃口。



大学的时候,有一阵子没有猪头肉吃,很是难熬,心情随之低落。后来,校内那家超市,开始售卖,虽然是冷的,但还是把我给乐坏了。于是,中午的时候,宿舍和相邻宿舍的哥们,就经常看到我一手捏着一大块猪头肉,一手捏着个馒头,嘴对嘴,吃得兴高采烈地模样。尤其是南方的同学,对此形象总是忍俊不禁,觉得过于豪迈和原始,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一样。我同宿舍的那个家在丹阳的同学,现在跟我一起在上海工作,他上次来我家,还提起这事儿呢,一家人听了哈哈大笑。当然,我是不理会的,大学时候,他们抱着女孩子嘴对嘴啃着的时候,我不也没笑他们?更何况,各有所好而已,我至少是啃着肉吃了下去,他们啃半天除了口水一块肉都没落着,有啥意思?这方面,我一直是个理直气壮的吃货。



毕业后,自己赚钱了,想吃啥吃啥。猪头肉价格虽然涨了不少,但就收入来说,也还好。遗憾的是,因为住在上海,北方口味的猪头肉,家附近一直找不到。超市和菜市场里卖的那叫猪头肉的东西,买过几次,吃起来总是难以下咽,也就不再光顾。前阵子,边上总算开了一家紫燕,本来是卖鸡肉的,也兼卖猪头肉,吃了几次,味道还算将就吧。于是,每个月,馋了的时候,会去买个半斤八两的解解馋。之所以不多买,是为了健康考虑,也是为了叶子高兴。她总是希望我减肥,而我结婚的确承诺过减肥,大老爷们,说话得算话,不能让人说,咱是骗媳妇儿的人。痛痛快快吃一次猪头肉,不知道要到哪个年月了;但也还好,不痛快的吃,才更符合记忆里的幸福。至于叶子那天突然给我买了两块猪头肉这事儿,我至今都还像是做梦一样,不敢相信是真的。



说起猪头肉的制作,我本不知,猜测应该是先卤再烤。后来看了关心的介绍,大致明白了些,就是卤制而已。不过,相对于做法的半懂不懂,对于吃,我倒是颇有心得,虽然,未必适合别人。怎样的猪头肉好吃?肥瘦各半的;瘦的部分,要做到酥软,不能发柴;肥的部分,不但不能过于油腻,而且要保持一定的硬度,不能入口即化没嚼劲儿。一句话就是,硬的部分要软,软的部分要硬,这才是好吃的猪头肉,具体火候的拿捏,那就看各家本事了。这是说口感,至于味道,我偏好咸香;而色泽,我更喜欢绛红色中透着一丝焦黄的那种。等天天长大了,我可以推荐给他,告诉他,这就是爸爸心里最好吃的东西,长大了以后,要想孝顺,就趁着妈妈逛街的时候,赶紧买块猪头肉给老爸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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