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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晚秋,那些遗落在大地上的汉字

2022-01-11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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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是以前就喜欢晚秋。
  我看《潜伏》,那最后跟了余则成的女子唤作晚秋。金泰勇执导的影片《晚秋》,由汤唯主演,此片之后汤唯名花有主。
  许是并非因为这些,我原本属于秋天。生于晚秋,便满眼满心都是秋光明丽。
  许是还有。我娘亲在晚秋时节离开我。
  够了,这已经足够了。
  对于晚秋的痴迷,有着不为旁人知晓的细节。我痴迷于捡秋,捡拾大地上遗落的一枚枚汉字。

  黄:葵花黄的黄。那些成片的葵花,有明亮的色泽。那些孤零零的落单的一棵,也显示出卓尔不群的风骨。在乡下,我们有玉米铺成的屋顶。玉米黄,金黄的黄。玉米黄,黄金的黄。我觉得把玉米串起来挂在哪里都那么好。我不想把黄说成是黄鼠狼的黄,我印象里少年时的院子,总有黄鼠狼出没。我家的鸡窝就在我的小里屋窗跟儿下,我一向睡觉极轻,黄鼠狼悉悉索索地来抓鸡。我被吓得往被窝里钻,我娘不由分说披衣冲出去,穿过院子穿过大门口,那黄鼠狼叼着芦花鸡跑远了。我要的黄,应该是黄菊花的黄。有点高傲如霜,有点特立独行,有点自恋有点清寒。我将一束开得刚好的菊花,放置于清水瓷瓶。晚秋是明澈的,晚秋的黄也是透着亮光的。比如马褂木在风里的飘摇,那么闪烁那么亮汪汪,虽是马褂,我却不想说马褂木的黄是皇帝的黄。关于皇帝的黄,于晚秋基本无关。

  菜:当高粱回家了,玉米回家了。红豆绿豆白豆也相跟着回了家。北方大地就显得空落落的了。这时候,菜就成了当之无愧的主角。菜,是萝卜白菜的菜,是茴香芫荽的菜,是冬瓜茄子的菜。有了菜,日子才生出滋味来。走近一畦畦的菜,空气里弥漫着清灵的芬芳之气。所有的菜里,我最偏爱大白菜。矮墩墩的圆滚滚的,瓷实的脆生的。晚秋时节霜降之前,千家万户的日子都被白菜左右着。大街小巷到处都能看见毛驴车拉着满满的白菜,吆喝着叫卖。谁还单棵的买啊,百八十斤三五百斤的倒腾回家。刚出地皮儿的菜,都是要走走水分才好的,白菜萝卜们就成了南阳台的主角。在小区里,蔷薇树下总会看见码放整齐的一溜白菜。我们坚信百菜不如白菜,掉着花样的生熟轮换着吃。我童年的时候常吃一道菜:黄豆酱拌白菜心,我娘煮的玉米碴粥。如今再普通的饭食也不能出自娘的手了。想到菜,就心生欢喜,就会叨念起另一个菜名:芫荽啊芫荽。还会情不自禁的想起一首经典曲子《斯卡布罗集市》,歌词是这样的:“她就会是我真正的爱人,叫她替我找一块地: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就在咸水和大海之间,叫她用一把皮镰收割。”大地上的菜蔬,低矮而胆怯,憨实或飘摇,像一天一个模样的小孩。让我们心里有了依托,温暖厚重的依托。

  韭:单一的解释,无他。多年生草本植物,叶狭长而扁,秋间开小白花;叶和花嫩时可食,有独特的辛香味儿。“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每每读到,都会想到韭菜炒鸡蛋。在“蓼茸蒿笋”四样时蔬中,并没有提及韭菜。完全是我一厢情愿的强加于此,我感觉对不起雪沫乳花的诗情。因为韭菜毕竟多出一种辛辣的浊气,在佛家所禁忌的菜蔬里韭菜位列其中。我喜欢深秋的韭菜,清凉鲜嫩,配上小虾子包馅儿,堪比季鹰的鲈鱼美味。寒露当口,韭菜抽苔子开韭花,井边一小片煞是好看。韭苔也是做馅饼的好菜蔬,切碎丁子配上木耳香菇肉粒。韭花需要费些功夫,先是细心摘了,择干净洗了控水,用小磨磨成浆糊糊,佐以鲜姜和苹果碎食用盐。再用小瓦罐装了,封了口于阴凉处陈置半月即可使用。一道小小的韭花酱是蘸料中极具风味的,在霜降之后的隆冬时节隔三差五的粉墨登场。婆家有个姐夫,做韭花酱特别拿手,人也干净利索,每年都送我一罐吃到来年早春。而韭黄是见不得光亮的一种菜,因其韭味也捎带着挂上一笔。朋友介绍一款韭黄虾仁饺子至今没得空一试身手。

  生:我喜欢的生应该是“檐上雨生烟”的生。在不具备或者很轻浅的底子上发生一些事情。晚秋的大地上,随时随地都在发生,都在变化。就是一眼没照见的事儿,回首间山河已远,刹那时爱已陌路。“生”这个字极为有趣,很舒展很缓慢,有一种草木初始的美妙,有贴近土壤的亲切感。是万物生,是一切痛苦和幸福的总和。我喜欢的生,可以是不熟的。比如生瓜蛋子就很好玩儿,而后生出颇多歧义,就含了很多贬义。生瓜蛋子在此处单指藤上脱了花朵的果实,有幼儿的青涩纯美,是笨拙的可爱的。我喜欢生字用在火前头,生火而非生活。想那山林里的松柏杨椴,被有一一把子力气的男人扛下山梁,垛于自家山墙一侧。我总为这样的好日月而着迷,暗自里爱了几回这样的山神爷。生火,生火,生活怎么能够离得开生火啊。火舌舔了锅底,不论锅里炖了什么,深秋时节的寒凉都将散尽。生,还可以是花生的生。那薄薄的红衣养胃,闲来无事拎几粒丢嘴里细细咀嚼,唇齿生香的很。而娘亲生我,我生小丫的生,与上述诠释没有关联。女人之于生是生疼的生,是一辈子挥之不去的痛之鲜活。生,生万物万物生。

  豆:如豆的事物很多,不胜枚举。最浪漫的是红豆的豆,大有相思不死总负卿的味道。我不喜欢。最平民的是豆浆的豆,如果配上油炸果子,便多出了几分朴素的爱情韵味来。我说的豆是眉豆的豆,和那些晚秋缠绕的豆科植物一样,可菜可果可谷,备用最好。乃豆中上品。在南方,眉豆也叫月亮豆。简直美得不可方物。虽是喜欢眉豆喜欢月亮豆,在我家乡人们从不知道房前篱下的扁豆角还有这样美妙的叫法。我心里认定的扁豆多偏于青绿色,而眉豆多重紫红。我想若是将它们归结一起,怕是也没错。扁豆的豆,没有谁刻意的去种植,都是补个漏的事儿。补着补着,就补成了秋天里颇为壮观的枝缠叶绕了。我喜欢带有紫色边缘的扁豆,看着也有说不出的好。滚水焯过,娇绿娇绿的稀罕人。我娘还在的时候,喜欢空闲了摘一些做闲食给我们吃。就是在扁豆里装上肉馅儿,过滚油炸透。外焦里嫩,好吃得很。如今与妹妹闲话,多是记起关于娘做吃食的旧事。

  还有很多珍珠一样的有光芒的字,让它们自在的奔跑吧或者发呆。我多么爱这些充满顽劣之心的孩子啊,比如“谷”,“霜”,“落”……等等。尼采这样说:“大地上充满多余的人,生命遭到太多人的破坏。”趁着我们还有眼睛还有耳朵,还有灵敏的舌头,好好珍惜这些遗落的珍珠才是美好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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