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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我们时代需要的表情

2022-01-07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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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我们时代需要的表情

                                                张复林


    对于鲁迅先生,我曾作过多次的随想。
    那样一个短发的瘦老头,留过洋,写过反满反清文章,骂军阀骂老蒋,对世界的愤怒全写在那张漠然无视的脸上,一生树敌可谓无数。如此一个刀丛间跳舞的犟老头,众多仇家居然并未要了他的性命。而老头即便病榻之上,即便生命的最后时刻,只要醒着,就会拼命挥舞如椽巨笔,和整个世界相对抗,且毫不畏惧。最后,身心的过度消耗,加之被烟烧坏的肺,老头倒在了医学无能为力的结核病魔时代。
    我要说,鲁迅其实是幸运的,以他战斗到底、一个都不宽恕的决绝性格。我甚至要感谢结核病魔,感谢它带走了这位肺病缠身的身心交瘁者,感谢它带走了一位被浓重的黑夜包围却始终无法突围的绝望的探求者。一如英年早逝、同样倒在了结核菌魔爪之下的卡夫卡。兴许,这正是仁慈的上帝,对二十世纪初叶东西方两颗备受磨难的高贵灵魂施行的一次伟大的拯救。
不  过,我仍免不得固执地设想。56岁的鲁迅,堪称壮年之身,天当假年。让我们这位“我以我血荐轩辕”的行动的前驱者,走过民族存亡的多事之秋,穿越内战的连天炮火,甚至笑傲十年“文革”动乱时代……只是,如果鲁迅真的能活到今天,他的战斗精神还能保持吗,他的匕首投枪还能保持先前的锐利吗?或者,时代会呈给这位抉心自食、刮骨疗毒的绝望的反抗者,以希冀、光明和爱的温情么?
    在午后洒满阳光的北大校园,在这个法治、民主、自由发其先声的地方,我却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鲁迅于我,于许许多多内心尚有激情和梦想的文学青年,于二十世纪初叶东西方激烈碰撞、混沌初开的中国思想界,终归是个无法回避的存在。漫漫长夜,先生独自肩住黑夜的闸门,挺立在前行的路上。作为后来者的我们,能绕得开先生以其热血开辟的道路和时代么,包括他的思想和主张,他的愤激与偏狭,乃至他的痛与爱。
    怀着一颗忐忑的心,随北大访问学者刘良吉老师和他的两位朋友,我走进了北大一处公共教室。那里早已坐满了人,我们同来的几个只好从其他教室找把椅子在过道上随便坐定。暮春的午后,阳光格外和煦。不同时代的一群人,怀揣敬畏和梦想,齐聚北大,共同聆听来自时代的先声。
    下午2:00,钱理群教授准时开讲,今天钱老主讲的正是现代文学中的鲁迅,加以比对探讨的是其胞弟走着另一条人生之路的周作人先生。钱老中等个,偏胖,头大鬓白,顶微秃,脸方正饱满,其声略带沙哑,然洪亮有绕梁之感。高高的鼻梁肉肉的,一幅茶色宽边眼镜后面,隐藏着一双略显忧郁的眼睛,传递着一位深受五四思想影响的当代学者对世界饱含的希冀与温情。
钱老一边讲解,一边在黑板上飞快地书写——

     鲁  迅——人生选择——黑暗中捣乱、战斗、反抗人生、追求个体精神自由、个性解放
               精神界斗士——铁的战斗精神——怀疑(旧世界——思想——学术)
           ——摧毁——创造(体现尼采的激情、生命意志)

     周作人——人生选择——忙里偷闲、苦中作乐、在不完全的人生境遇下享受个体人生
               逃避现实——沉入小我审美情趣——文化坚守者角色(知识、理趣、学者)

    从上面钱老直观的板书,完全可以触摸到周氏兄弟迥异的人生,以及为文学为人生所作的选择和奋斗。两人呈给后世多么鲜明的形象。一个是永远充满着激情和战斗精神的斗士,一个则于孤苦淡泊中扮演着文化坚守者角色。前者有近于誓言的铮铮题辞为证:“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至于《影的告别》中“我独自远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所表露的意志之决绝和愤怒之痛彻,更是长久震撼着今天的我们。而后者在遭遇大革命失败后,独自避入苦雨斋,并于以“苦雨”为代表的一系列小品文中,反复慨叹人生的悲苦、个人命运的无常,及至后来落水失节,陷入歧途。
    教室里静静的,甚至听得见钱老背身板书的声音。听课者或埋头疾书,或洗耳恭听,追随着钱老的思绪,走进上世纪初叶那段风雨飘摇的黑暗岁月。彼时,国家、民族均处于剧变格局的当口,一个少年由小康之家坠入困顿,最初出走绍兴府都昌坊口,青年东渡扶桑,仙台弃医从文,中年辗转北平、广州、厦门,最后坚守孤岛上海。满清的腐朽、列强的横行,深深刺痛着那个尚在人生路口张望未来的少年;大革命的不彻底、民众的不觉醒,促使接受了新思想洗礼的鲁迅挺身而出,以笔为匕首投枪,向黑暗世界发出毫不妥协的战斗。这就是鲁迅战斗不止的一生。
    先生于俗世的愤激,对丑恶世界的痛恨和生活呈给他的深深的苦难,无不让我联想到奥匈帝国治下,那位令我深怀敬仰同时亦深深窒息着我的卡夫卡。是的,两位天才的大师何其相似。几乎生活在同一时代,受着几乎同样深重的苦难,同样在疾病的熬煎下,借助手中的笔不断传达一个伟大而悲怆的声音——世界是多么的黑暗!只不过,卡夫卡的一生更象一位苦役犯。从可怜的大甲虫到无助的土地测量员,再到疯狂的筑洞者,及至受人讥嘲的饥饿艺术家……透过诸般自传式的主人公,卡夫卡始终扮演着一个在绝望中承受并肩负黑暗的角色。卡夫卡堪称受难的耶稣,亦如那位罚入冥府、不停推着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而鲁迅则不但独自肩住黑暗的闸门,更于绝望中不停地反抗和战斗。从“狂人”的觉醒到“夏瑜”的革命,从“女娲补天”到《铸剑》中“眉间尺”的复仇……鲁迅所展示的,完全是一位彻底决裂旧世界,并在摧毁中创造新世界的铁血斗士形象。而这似乎也正是我更加钦佩鲁迅,认为鲁迅在思想高度上足已超越卡夫卡的重要理由。
    一座高峰,拔地而起,矗立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这是现代文学史中的鲁迅。一位时代的异类,以他决绝的毒眼,直透暗夜的光芒,直刺数千年中国封建礼教的吃人史。这是现代思想史中的鲁迅。其于中国现代文学、现代思想所作的巨大贡献及其极具个性的人生观、价值观,堪称后世前行的路标,并成为今天的我们终生追寻的火光。
    正缘于此,对于鲁迅,我不得不表露个人对于先生的特别敬仰。毋容置疑,鲁迅是蘸着自己的鲜血书写和呐喊,并竭力批驳黑暗中国的第一人。先生文字之犀锐、思想之深邃、行动之前驱,即便今天亦无人可与匹敌。这正如当代学者林贤治所言,“鲁迅远远走在前面,我们跟不上”。
我的面前,鲁迅呈现的似乎永远是这样一幅背影——

        漆黑的午夜,鬼魅横行,同胞都在沉睡中,独先生一人与一个世界作战。夜愈深,鬼魅愈多,而同胞
    依然沉睡不醒。最后先生中弹仆倒,却不见鲜血。原来血早已被鬼魅吸干,只剩一幅战斗不止的躯壳……

    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今天,社会上开始出现一些异样的声音。有人提出要重新评价鲁迅,质疑鲁迅的思想、价值观,鲁迅一些作品从教科书中撤下,换上另一些温和的面孔,似乎鲁迅真的过时了,时代再也不需要鲁迅的战斗精神了。真的是这样吗?
    在物欲横流、信仰日益危机的当下,麻木、冷漠写满国人的脸孔,金钱腐蚀国人的灵魂,我们的道德底线急速下滑,我们人性中惩恶扬善的美德日益沦丧,我们难道不应及时止跌么?窃以为,我们今天非但不应戴了有色眼镜审查鲁迅;相反的,我们应该竭力弘扬,为民族曾经拥有这样伟大的良心而怀抱感恩和敬仰。因为,正是鲁迅为我们逐渐断裂的民族精神重新注入了极为宝贵的精神血液。
    当然,我们不要神化的鲁迅,我们需要的是真实的鲁迅,一个有血有肉的鲁迅。我们唯有尽量多的走近,并尽可能立体地解读鲁迅,及其生活的那个特殊时代(这里似应包括郁达夫、叶圣陶、冰心以及随后的茅盾、巴金、沈从文、老舍等一代人),从而从鲁迅那里获取更多的启悟,以填补今天依然存在的某些思想的空白。
于此,我不禁要说,鲁迅的爱憎分明,鲁迅的横眉冷对、嫉恶如仇,鲁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其于民族劣根性的彻底批判精神,仍是我们时代需要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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