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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河流与山茶花

2022-01-07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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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流与山茶花                                      
                                                                        文  章勇  
      
      都说江南山水灵秀,如诗如画。在我看来,并不尽然,因为山在日渐矮去,水亦愈来愈浑浊,它们正面临一场利益的冲突。
       家乡有一条河名叫“青弋江”,由皖南事变发生地茂林蜿蜒而下,绵延数百里,洋洋洒洒,流经大半个皖南辖域,承载着几百万人的生息修养。多年来,它影响着这里的一切,温柔地断开天然的屏障,携数十支流奔向长江,一年一年从未停歇,流过卵石,淌过细沙,宛如一条银色的丝带飘逸于山峦之间。
       少年时,经常约上几个小伙伴来这里游泳、嬉耍,不觉间喝上几口水,没觉得难受,喉咙里倒润出甜味来。有时还会觉得它的湿润散到空气里,落在熟睡的脸上,轻柔地抚摸。我知道这样一条母亲河,在文字里的长度是无法用里程来丈量的,尤其是蛰居在两岸小镇上的人们,热爱河流的程度几乎可以用疼痛来形容。因为,在那个落后的年代,每家每户都在这里留下担水的身影,在这里清洗重负后的汗水。每当凌晨,小镇的人们便蜂拥在这里浣洗衣裳,棒槌的敲打声,淹没了河水的叮咚,淹没了妇女们的说笑声。还有那一尘不染的阳光、月光下的河卵石、草丛中窜跳的小蚂蚱,以及两岸隐隐闪动似在传递情感的庄稼。一切一切,这些事物仿佛突然进入我的身体,敲击着我的每一寸肌肤和筋脉。                        
       河的两岸,罗列的小山,高低不匀,错落有致。俯瞰河流,山水相依。山有色,水无声;绿树啸啸,清风徐徐。我听到它们郑重的誓言,山会一直稳稳地立于水的身边,用他顶天立地的气血护卫着水的绵柔。水也将朝朝暮暮湿润着山的干涸,组成一串委婉的音节,在山与河的雾岚中萦绕。伫立河岸,放眼望去,山茶怒放,白的若雪,红的似火,它们将自己的生命凝聚在大片大片的花瓣中,美得让人窒息。偶可见两个少女荡漾着月光般的笑在花海中穿行,像一副绝美的山水仕女图。
       记得,村上有个比我长六岁的邻家大哥,常领我去那里摘野梨,据说这里的野梨很甜,甘醇、清润可口。当我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却感到坚硬如木,难以入嘴。后来邻家大哥笑着对我说,这野梨不能马上吃,要拿回家下地窖,三个月后才能吃的。我忽然有种被骗的感觉,愤怒地将手中的梨掷向树上的邻家大哥。这时,从坡下往上跑来一个扎着两根小辫的姑娘,脸庞通红,额头上沁着粒粒汗珠。近前,她就捡起山上的小石子朝邻家大哥砸去,邻家大哥躲闪不及,左额立即青紫了。她说,这梨树是她家的。我说,这不是野梨树吗?她又说,以前是野的,但后来我家来经管了,所以就是我家的!我不再争辩了,往后也不想摘梨,但邻家大哥却一如往常,依旧去,当然是一个人去。不久,我在邻家大哥家里,见到了那位姑娘,姑娘笑声朗朗,两个酒窝随着笑容时大时小,好看极了。后来才知道,邻家大哥就在我和姑娘争嘴的那次后,他喜欢上了这个姑娘,尔后摘梨比以前更频繁了,其实摘梨不过是借口,实则是与姑娘谈起了恋爱。于是,我继续了第二次、第三次摘梨,期望有一天能像邻家大哥那样遭遇一场美丽的邂逅。为此,邻家大哥还总取笑我,用手掌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才多大就想媳妇了啊!
       数载光阴转瞬即过,邻家大哥的话犹在耳边。山还是那座山,河依旧那条河。星夜造访,本想觅一份来自天地间自然无华的朴素,感受山水和谐、平缓舒徐,聆听大自然在这里演奏着一曲曲美妙的乐章,并且希望动听的乐曲长期飘荡在这里的上空、村庄、山峦,我要在这里驻扎,倒流少年的时光,回味清香而悠远的洁净与安宁。
       然而,我的所有的希望都将落空,像中箭的落雁在长空中坠入谷底。因为故乡的河岸拒绝收容我,像是拒绝情感的施舍和同情。一时间让我毫无防备,甚至觉得这是在亵渎我对山水旖旎的虔诚,那种羞辱感倏地袭上心头,令我触不及防。只见不远处的挖土机轰隆隆地作响,山茶花、野梨树,随着崩塌的泥土纷纷滑落在河水中,这些泥土和树枝在激流中打一个旋,顿时水质混沌,河水咆哮。而河的中央,笨重的挖沙机同样在柴油的供给下,一路狂虐,泥沙搅拌着变浑的水,致使平整的河床,千苍百孔;再往岸边看,沙一船一船地被装上车,岸上有一双手象点钞机一样,数着红色的纸张。
       我试图挽住那一瓣瓣受伤的山茶花枝,却怎么也够不着,任由冰冷的机械铁爪拖拽着,折碎着,不忍目睹。阳光强烈地刺着我的眼睛,整片整片的桃红花瓣洒了一地,流了一河。我不禁紧裹了一下随风飘扬的衣裳,透心的凉钻进毛孔和血液,似要冻僵我火热的胸膛。我从未假设过,没有山茶花的大地,面对人们还能怎样的灿烂和奔放。无法想象,每一瓣碎片流出的痛楚,又将如何隐匿毁灭的不良?
       突然,有几个老农从眼前缓缓走过,看得出,荷锄的手有些抖动,昏黄的眼睛朝不远处的山茶、河流,望了一眼,又一眼。我正要上前搭讪,他们却走了。只有一个脸盘黝黑的老妇女,手持一枝山茶花瓣,放在鼻尖间闻了闻,然后不舍地扔在地上,说了声,太糟践!
       我弯身拾起那只山茶花瓣,轻轻拂去上面的尘迹,插在路边的沙地,尽管不去想它能不能存活,但只要绽放一分钟,哪怕一秒,求得心安,就足够。有时,我真发狠不去叙说这些山茶花的最后归宿,甚至不愿把这里所发生的不快写进自己的乡愁,只道一切不曾发生。
       父亲是山,母亲是河,很多书中这样描述。此刻,我的内心产生从未有过的恐慌,远处的山已然模糊,竟找不到一株山茶树可以栖息之上,那些一丛丛迷人的山茶花已然了无踪迹,那些温婉的爱情故事再也不会重新演绎。山的矮去,风光不会再现;水的浑浊,也使河流有了无尽的忧伤。
       春天而至,在夕阳遥远的视线里,我渐渐展开鲜艳的色彩,脑海中不断回放曾经山水相依的柔美倩影。我知道,水不只会柔情,也会惊涛拍岸,卷起千层浪。作为局外人的忧伤,比之山茶花、比之失去清澈的河流一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提及生命,便想到山茶花,还有浑浊的河流。说到山茶花的陨落,我就想到,人与自然的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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