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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歌

2022-01-07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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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歌

                      那女

    题记:因为无法回报生养我的大地,所以唯有深深地热爱。

    我生长在一片肥沃的黑土地上,这片大地时常是沉默的。除了深秋及冬季偶有的风声鹤唳,收割庄稼时机器的轰鸣及乡人们喜悦的躁动外,几乎是寂静的。一切都在漫长的寂静中繁衍生息,庄稼在寂静中生长,孩子在寂静中长大,大人在寂静中慢慢老去,一代又一代。

    这片黑土地,它辽阔无边,它坦荡如砥,它无言、寂静又温和,它是一个没有围墙的自由奔放的家。更多时候,放眼望去,它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散发着无数希望的原野,原野上,伫立着村庄、庄稼、树木、林场、还有那一个个隆起的坟包,及坟包里再也唤不醒的祖辈们的灵魂。

    村庄在大地上悲悯地伫立,眼望着它的子民们。

    它守着大地上的庄稼,守着这一方勤劳的人们,是大地上万物生灵的庇护所,是远方游子的乡愁所在。它还是根脉,子孙的根脉,一个个家族的根脉,乃至民族的根脉,它扎根在大地上,自人类以来,便长存不息。

    清晨的村庄中,初升的朝阳投进来万道希翼,推开两扇门的人们,有的奔赴田野,有的出走远方,有的奔向水井,有的侍弄炊烟,金色的光芒落了一地。院落里,男人在讨论庄稼的长势,女人们坐在有阳光的院子里事女红,孩子们追逐哭闹,成群的牲畜在嘶鸣,乡村是一种暗藏的繁荣,它的热闹在于沉静的表面之下。乡村的繁荣在于,粮食满仓,在于牛羊成群,在于热粥热饭,在于安稳度日,看得见这些,才看到了乡村的繁荣,及乡村的气息。

    村庄的繁荣基于收获,一场场撼天动地的收获。夏收小麦,秋收万物。炎热的夏,万顷小麦金灿灿的立在田野里,仿佛立着千万道希翼的光,仿佛加诸了七彩的霞衣。昏昏然,燥热的风吹了十万八千里,好像要向世人炫耀,麦子成熟了。播谷鸟们低低的掠过田野,在庄稼上头,在乡人们的头顶,一遍遍地提醒着“割麦种豆,割麦种豆”……

    人们收获麦子是庄严的,村里人倾巢而出,大地上呈现出少有的繁忙和严肃;人们收获麦子是抢的,跟大家伙抢,跟上天抢,抢在未落雨之前,那时的麦粒是金灿灿的,是饱满的,散发着醉人的麦香。淋了雨,麦子会像生了病般的发黑发霉,因而收麦子总是一周之内,一周前大地还是风吹麦浪,金灿灿的一片,一周后,大地一片空荡荡的,徒留四处流窜的风,人们散了,麦子俱都进了粮仓了。

    此后,大地上开始漫起数不尽的幼苗,新一轮的成长又开始了。这些幼苗会瞬间长起来,长成一望无际的青纱帐,飘渺如烟的青纱帐,会霸占整个田野,直到秋天。

    到了秋季,整个大地上的所有作物都成熟了,乃至一棵野草也都成熟了,又一场声势浩大的收获摆在面前。这场收获是持久的,整整一个秋天,人们都奔波在收获中,大地上又一片繁忙的景象。

    这是个金色的季节,万重光芒在田野中巡视,从遥远的地方开始,一直到原野的尽头,到夕阳与庄稼地的交汇处。然后,万物仿佛苏醒了、透明了,披一身熟透了的金黄色,它们都度了金身,大概都已得道。

    大豆变得饱满而躁裂,一不小心,它就要蹦出来,重归大地的怀抱;芝麻藏着小心,在阴历八月十五前一定收割完毕;花生浓的清香四溢;玉米立在地里,如风干了一般;红薯已长出了地面,这些都在等着收获,这样的收获铺天盖地而来。

    大地上的虫子们已日渐肥壮,它们白天黑夜的咀嚼着粮食,蛐蛐都能飞上天了。

    收获的早上,阳光洒满了一望无际的大地,田野里机器突突地奔向前方,庄稼沸腾了,它们急切地想进入粮仓,那是它们该待的地方。花生被一片一片的铲起来,玉米被拦腰截断,红薯被犁耙从沉睡的黑土地中翻到地面上来,在一阵阵的机器轰鸣中,收割变得简单起来。花生抖掉泥土,晾晒在太阳底下,玉米穗子和红薯捡拾装袋,等候回归粮仓。人们夜以继日地劳作,一点点地把粮食拉进村庄,村庄开始饱满了起来,飘满了五谷的香;当粮仓终于溢满后,村庄的腰杆硬了起来!如铁塔般地矗立在大地上。

    村庄里响起了优美的歌谣,村庄开始惬意起来!牛啊,羊啊,狗啊,又开始嘶鸣!

    村庄是整个大地上的灵魂。

    人是村庄里的主宰,也是整个大地上的主宰。在这块大地上,我的乡人不是那么地能歌善舞,他们是沉默的,他们没有嘹亮的歌喉,亦没有极具风韵的舞蹈。他们是这片土地上的劳作者,耕耘者,他们自幼承袭的的是把庄稼种好,把这片肥沃的黑土地侍弄好。

    而这片沉默肥沃的黑土地上,除了漫野生长的庄稼外,早年间也还有狮子旱船的。狮子是两人一起披了狮子的皮毛外衣,一个做头,一个顾尾,上下跳跃、翻滚,从外面看,俨然一只活灵活现的大狮子。旱船,意为地面上,脱离了水的船,大概有一人高,船身极窄小,且两头尖翘,船上部是红色艳鲜的船蓬,船下部有一个容得下一人的中空的底座,方便舞旱船的人随时能把旱船立在地上歇息。再从旱船的两侧系一根绳子,绳子就挂在舞旱船的人身上,狮子在前面舞动开着头,舞旱船的老媒婆画着浓厚的妆容就一摇三晃地走了起来,两只胳膊伸的长长的,随着旱船的晃动做着夸张的动作,一只手里拿一只长长的旱烟袋。中间再有一个伙计敲锣,喊着:到贵宝地了,多谢乡亲们捧场等。农闲时刻,乡人们都倾巢出动,围着看,难得有这么大阵仗的热闹。舞完旱船后,众人皆都散去回去做饭,饭罢,便有一个小伙计拿着大袋子挨家挨户的收粮食,给多少,全看心意。

    还有一些剧团下乡,唱大戏,唱的都是豫剧。舞旱船是村子里的小戏码,豫剧可就是几个村联合起来的大戏。除了老的走不动的,那些抱在怀里的也一起来了,台上咿咿呀呀,台下也是众生相,吃喝玩乐,加上哭闹,既热闹非凡,也特别的有滋味。四邻八乡的小卖部把整个店都搬在了戏台子边,于是,卖甘蔗的一排;卖焦化生、水果糖、糕点果子棒的一排;水果的又一排,有时还能有捏糖人的,捏的唯妙唯俏,让人移不开步。
这般热闹,极少有,有时多年没有,人们都祈求:谁再去请场大戏看看啊,思念,一寸寸地生在了心间。

    还有一种戏,走村串乡,在漆黑的夜里,点燃火把进行。有人说叫说书的,乡间叫鼓儿哼,表演的人手脚上下齐动,嘴里又说又唱,给大家描绘着动人的故事情节,手里两片快板玩的跟挽花似的,亦是让人眼花缭乱,不时地再以手击鼓,简单几样东西,让人们在漆黑的夜里,比看大戏更有味。

    一个个无风的夜晚,乡邻都沉浸在故事中,如痴似醉。从前盼望日出的心转变成了,盼望日落。太阳没落山,已赶紧做饭吃,洗刷完搬个舒适的板凳,抢个好位置,静等说书的师傅开讲。

    大地上还有两种发声,让大地肃穆又喜悦,让众人哀泣又逐颜,一种是发人,即下葬,那个时刻的唢呐,凄凄婉婉一次次地响在古老的大地上,让人心情沉重又低落,哀伤而又迷惘。生命短暂,逝者如斯。大地上的乡人生于大地,死去后,众人又把他送归大地,能够长眠于这块大地上,是一种安详,是一种安心。

    另一种是嫁娶的唢呐,在一个祥和的早晨,村庄如故,散发着袅袅炊烟,田野里也缭绕着乳白色的雾,一切都充满着无尽的希望。往往就这种时刻,突然就凭空爆出百鸟朝凤的唢呐声,一下子响彻在大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眉眼尽展。那种原始的鲜灵、活泼、喜气,那种从心底迸发的美好瞬间在大地上蔓延开来。

    大地也是幸福着的,那灿烂的晚霞早已坦白了一切。

    后来,艳俗风气入侵,遇丧嫁事宜,全都搭了大舞台,表演也不堪入耳入目,流行歌曲也流进了大地的暗河,大地亦选择了接纳,大地历来对它的子民宽容。只是,面对辽阔的大地,这些也算不上什么,大地深沉而又辽阔,常常消众多于无形。

    深秋时刻,当寒风漫过大地,霜杀万物之时,大地仍还裸露着,露出他黑黑的胸膛,犹如一个健壮的男子,在天地之间的空旷里,展露了他原始的美。大地,那雄伟的大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辽阔,都要寂静,都要美丽。然后苇子开花了,雪白的苇花开在单调的原野,干涸的小沟里,田地之间的阡陌上,荒草弥漫的旷野上,开着极美的白色,一丛又一丛的,美且苍凉。

    西风阵阵,鸿雁南往,苇子花短暂地开过。

    此刻,大地之下的麦子蠢蠢欲动,它们如蓄势待发的箭,正欲破土而出。继而,雪一片一片地落在大地上,大地苍茫,都成了白的。分不清路,原野是白的,路是白的,沟壑是白的,林场是白的,村庄也是白的,天地变得纯净、娇嫩,如初生的婴儿。

    乡人们被逼在小村子里,蜷缩在温暖的小屋里,看着电视,看着一屋子幽暗又七彩的光,想着那一满仓的粮食,昏昏然地醉掉了。

    长久时间以来,乡人们最大的乐趣是去集市上赶集,集市上的酒愈加香醇,菜色也丰富,卤好的猪头挂在东风里余味,成排的农具肃立,衣服布匹映着幽暗的光,花花绿绿的那都是女人家的东西。只有傍晚,小酒馆里昏黄的灯光吸引着他们,三五个男人躲在里面豪情万丈地的猜拳,划枚。

    最后东倒西歪地蹒跚在东风里,在厚厚的雪地里,一遍遍地寻找回家的路。

    大地的上空,村庄的头顶永远挂着几朵悠闲的白云,看人们祖辈、世代地匍匐在这片土地上,年轻面孔成了旧颜,旧颜又改成年轻脸庞。所谓“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不变的是永远的黑土地,而与人有关的一切,都在经历着改变。收获也是不变的,收获是大地的唯一主题,大地因奉献而长存。

    乡人们挥起木掀往高空扔粮食的动作先定格在谁的相机下,后定格在永恒的高空中,后来又成了一个人人脑海中刻就的画面。面对一次次朝阳升起,一轮轮夕阳载倒在地面上,他们晨昏定省,安稳度日。

    他们生活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

    这是一片辽阔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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