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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锦绣堂风烟

2022-01-07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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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麦地里带茭茬
        进了宽阔的场院门,右拐向西二十多步又是一座深深的洞门。五层石阶上面,两边的红漆柱子压着石鼓。洞门内墙壁上有一个小空阁,供奉着佛爷铜像。屋檐下雕梁画栋,一块蓝底镶金边的牌匾上书三个银色大字“锦绣堂”。日本人走了,不打仗了,七岁的郝宝生第一次跟着父母亲离开山洞回到家,回到这座整洁的四合院中。之前,小保生很多时候是在姥爷的背上,在附近纵横二十多里的层峦叠嶂里躲避鬼子,求得生存。有时和小孩子们玩耍,大人们忽然惊慌失措地疯跑,跑着跑着就就没了方向,被好心的邻居携带着去远处投亲。

        直到有一天,母亲细心梳洗完说是要带他回家,他才知道自己也是有家有爸爸的。家在村子斜对面十几里的另一个村子。一身灰色军装壮实帅气的爸爸把他抱着亲了又亲,给他做木头枪等玩具,在地上比划刺杀逗乐。而在过后一段时间爸爸再次回家时却是血肉模糊。爸爸在战斗中和鬼子拼刺刀,被敌人凶狠地捅了三十多刀,那时候缺医少药,只两三天就不幸去世了。

        母子俩和所有的亲人们放声大哭,把爸爸掩埋好。没多久鬼子又来扫荡,全村人四处奔逃。当母亲带着他跑到南面数里外的高山上回头望,村子已到处起火。天色已晚,母子俩不知该去往何处,孩子饿得哭,大人惊慌无助地哭还得不停的哄孩子。母子俩在山上呆到天亮才慢慢下山,去往姥姥家。半路上有位老人给了母亲半块饼子,母亲又给孩子吃了垫饥。
        姥姥家和所有的人家一样没有吃的,几口人只能寻找粮食皮渣和树皮草根之类充饥。有一天母亲上山砍柴,又遭人凌辱,一气之下要自行了断,幸亏被人及时发现左右劝说才打消念头。

        在这期间,姥爷才告诉他,去世的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的生父在东边的古台村,姓牛。当年父母亲带着他和两岁的哥哥下地干活,突然闯来几个日本人抓壮丁。日本人把两岁的哥哥摔在地上,把父亲拉走。三天后,被摔伤的哥哥就不幸死了。奶奶受到刺激而发疯,经常衣不遮体满山遍野疯跑,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找到,只把有人在山洞里发现被狼吃剩的肢体和衣服残片找来埋掉。

        进了锦绣堂,小保生才发现这个新家里的爷爷就是在半路上给母亲半个饼子的老人。而保生的舅舅从前窜村卖油时也曾被老人招呼到家里吃饭。

        锦绣堂保生的第三个父亲,也是十三岁时从保定乞讨流浪来的,当时老人还是中年,膝下无子,见这孩子聪明伶俐能说会道就收为义子。长大后给娶了媳妇,没留一男半女就生病去世了。

        不仅这父子三代人没有血缘,早在保生没来之前的一天,老人早上打开大门发现一两三岁小孩在门口爬着玩耍。由于小,问啥都不会说。也不知是逃难人故意留下的,还是因其它原因走散了。老人郝思虎原本乐善好施家里又人丁不旺,就把小孩抱回家,取名叫郝保元。

        一家三代四个男人都没有血亲关系,村里人都没有恶意地戏谑为“麦地里带茭茬”。

        2016年正月初四,细密的春雨中,我站在锦绣堂废墟前根据本家大爷郝保生的讲述,想象着当年惊心动魄的苦难和四合院里的情形。而锦绣堂后来的故事,我就基本都知道了。

2、模糊

        这个地方和五里外的龙王出来的龙脉在一条线上,将来人虽然多,只是有点模糊。
        哎,管他呢,人多些就好!
“模糊”这个词最初从阴阳先生口里说出来时,并没引人在意。我本家老奶奶去世,老爷爷带着阴阳先生在自家地里选坟地,转来转去没个合适地方。最后转到村南一座叫“青茬南”的土坪上。老爷爷正愁家里人丁不旺,就决定选在这里。

        阴阳先生的话竟然一语成谶。保生大爷的母亲,我的本家奶奶后来接连生了三个儿子,竟然都是傻子!其中一个从出生就不会说话!

        我的本家爷奶都没活活五十岁,上辈人都去世后,保生大爷在其他乡镇工作,后来又去了县城,为了孩子们上学方便举家离开我们那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子,定居到县城南几十里外的村庄。在三个傻叔叔之后出生的姑姑既然是要嫁人的,另一个叔叔也到几十里外做了上门女婿。他们兄弟三人在家里依靠兄妹们接济和给村里人干活度日。农村里有的是脏活累活,他们干一天的报酬仅仅是三顿家常饭和一包劣质香烟。而且是只有干活那天可以吃饭抽烟,过后则没人过问是否吃饭,是否吃饱。即使给钱他们也不会花,他们也不要钱。在他们眼里即使一百块钱也抵不上一盒纸烟。就连保生大爷带三个弟弟去乡政府开证明补办身份证以便接下来申请低保,也是说了半天好话才说动两个,后来又请几位邻居过来依然没劝动二弟。最后还是老三举起扁担要打架才逼得老二去走几十里山路连纸烟都挣不上的“苦差事”。
        保生大爷曾经把三个弟弟接到他家生活,结果三个弟弟分别住了三天、一个月和半年,又都步行回到百里外的家里,走时连招呼都不打。

        有时会有外村的人雇二叔和四叔去放牛或羊,除了吃饭和纸烟,有时会给很少的钱。即使这样也只干三月两月,他们经常会把羊赶到山脚,然后自顾穿山越岭回到家里,等主人知道羊群自由走动才到处打听,原来羊倌回到家里了!有时叔叔们回到村里会去本村的亲戚家或者我家,能懂得我们是一大家并且知道来家里,我们也很高兴,给吃一顿饭,下午又从山路走回去放羊,六十岁的人一天往返几十里也不嫌累。
        三叔是哑巴没人雇用,在村里帮闲也相对少一点。有的人家甚至不许他去串门。三叔常年不洗头脸不洗衣服,乍着两寸多长的头发,里面布满尘土,一开口咿咿呀呀,加上灰头土脸的样子十分吓人。小时候我就经常被他吓得浑身筛糠。成年以后,我曾仔细倾听过他的咿呀,其实他是会说话的,只是说出的话带着浓重的咿呀声,只是从来没人去认真听,这个世界没人理会他的声音。几年前的腊月二十六日,五十八岁的三叔因胃萎缩去世。

        所有的人都把这一家三个傻兄弟归结为风水问题,把当年阴阳先生的话传得沸沸扬扬。保生大爷分析说,就在那几年整条西沟十几户人家就生了九个傻子,可能是那个年代人们缺吃少穿,身体里缺少某种元素而导致孩子智障。要不就是日本鬼子在井水里投了毒药!因为在1958年后出生的孩子个个健康。这是我听到的最为科学的说法。我曾经向年近七旬的父亲打听,确实统计出九个傻子。其中包括我在拙作《母爱,不会哑然》中写的傻姑。我傻姑家和锦绣堂只隔一条两米宽的马路。
乡村的阴阳先生自然有一套本事把他们这门“学术”搞得神秘莫测。也许是在其他地方见到过相似的地理环境和傻孩子;也许是根据当时沟里已经出生的几个傻孩子类推。

        有意思的是,在选坟地几十年后又一位外地的做簸箕手工艺人兼阴阳先生路过村子时,指着这座坟头说,这家的后人虽然模糊,却会出一位大人物!

3、大人物
        如果说其他兄妹六人是异父同母,保元大爷和他们却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村里人在谈论起他们兄妹来,通常不把保元大爷排在里面,虽然兄妹们包括老少一大家和和睦睦与其他人家没有两样。最主要的,是因保元大爷多年在外极少回到家里。而他在外面不是为了个人生计奔波,是在硝烟弥漫的战场。

        保元大爷小时候亲眼目睹几个坏人杀人,所以一心要去当兵。有一次有部队在村东二十多里的山曲村驻扎,保元大爷跑去在部队里劈柴烧火,但是首长看见他还没一支步枪高,坚持不留。后来他十几岁时参加了游击队,最后终于如愿参加了解放军。从此戎马一生。参加过多次战斗,身上多处负伤。他曾在越南自卫反击战中跟随车队运送物质,前面的几辆车被飞机投下的炸弹炸毁,他在后面侥幸逃过了弹片。他在云南剿匪时,和土匪头子相互举枪指着对方,土匪的枪恰巧出了问题子弹卡在枪里,又逃过一命。

        据说保元大爷经常给子女们讲他的作战经历,但他们远在云南,又不回来,我就没机会听了。

        保元大爷在正师级位置上转业,转业后就在云南安了家。就在买机票要回四面环山的小村里探望时,检查出身体有病,之后又卧床不起并且越来越重。只好写信让保生弟弟前往,兄弟俩在病房里互诉衷肠,彻夜未眠。

        除了有生之年未能再回村里看看,没有找到亲生父母成为保元大爷一生最大的遗憾。当时年龄小,又无人佐证,根本无法查找。

4、后记

        郝氏前辈是如何在过去年代里建起当时在村里比较显赫的院落,已经隐没在历史的风烟中无从知晓。今天的锦绣堂由于年久失修,已经剩下断壁残垣,就连牌匾也被古董贩子留下二十元钱从二叔手里拿走了。两位叔叔寄居在村里向阳坡上一处无人的窑院里。也许随着村子沦陷,锦绣堂原址上会长满荒草。但是总有一股急流涌动心底,促使我把锦绣堂的故事写出来,让更多人看到。并希望它能够传播开去。
(保生大爷的亲生父亲在新中国成立后又出现了,老婆已经带着孩子嫁了两家,他又在北面几十里外成了家,没几年离婚,终究没活出个样子。谁也不清楚他在战争年代都经历了些什么。本文部分素材来源于郝保生自传《山路弯弯》。我知道叙述多描写少,没有回到“在场”,先记录出来等以后有本事再修改。另一方面,如果下功夫写细节就成了抄人家的了。觉得有点像编故事,但是我确实没一句虚言,只在诸如人物年龄等小地方或许有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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