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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知青姐姐吴小平

2021-12-27经典散文
[db:简介]


  一九七六年,我上小学高年级。一天放学,在一家北门洞开的旧房子里,看到两个年青秀美的女孩子在屋里走动。她们是谁?为什么住到这里?这里离我家不远。这家人家,祖上是大户,男主人去世多年,家里只有母子两人,平时住在前院厢房里,后面这间正房,不知什么缘故,久不住人,成了堆放柴草农具的地方,现在怎么就住上人了呢?回家问当生产队长的父亲。父亲说,她们是来村里插队的“知识青年”,先头是住在前面仓库里的,但之前,我一个也不认识。
  以后,每次打门前经过,我都会朝屋里多看几眼。一天,放学路上,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我就近跑到她们的屋檐下去避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里传过来:“进来吧,别在外面淋雨啊。”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声音极其宛转好听。我朝屋里瞅去——正是那天见到的其中一个。屋里光线有点暗,却因她的清秀靓丽亮堂了许多;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么漂亮的人儿,我有些不知所措,立在门口一动也没有动。姑娘就在屋内同我搭话。我一面看着天等雨停,一面吱吱唔唔地用很蹩脚的普通话回答她的问话。过了很长时间,看到雨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也就索性转身坐到门槛上面朝着她了。我好奇地向她问这问那。她告诉我,她叫吴小平,22岁,南京人。
  然而,直到今天,我叫她吴小平也只是谐音,真正那几个字怎么写我并不知道,事实上,它对我们的交往并没有影响。我反倒喜欢现在这样自然而然地写上吴小平三个字就很好,因为我们短暂的交往经历其实也是自然而然地没有刻意。
  吴小平对我很友好;又因为她热情好说笑,象个大孩子,我也很喜欢她。以后放学后或在平时,我就爱到她那里去玩,她也很高兴我去。每次去,她就会给一些糖果我吃,很开心的同我天南地北地聊天。她的声音很轻柔,也很顽皮,常常让我听得如痴如醉,不时还会被她那夸张的语调或者怪诞的表情惹得笑出眼泪。我们很快成了“忘年交”。
  后来,她告诉我,她的父亲在部队,是干部,她有一个哥哥,身体有点残疾,本来她可以不下乡,父亲却要求她“不要搞特殊化”,“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她看到她的许多同学和朋友都下了乡,也就很高兴地参加了下乡的队伍。来到农村以后,如画的田园风景和淳朴可爱的民风,让她感觉心情舒畅;加上村人也都体谅她们这些知青,只让她们做些省力些的农活,因此她说在农村的生活也挺好。
  有一年夏天,广播里天天紧张地预报着地震的消息。每家都在屋外搭起了简易的防震棚来住。村里组织劳力,傍着几棵大树,也给她们搭了一个。因为傍着大树,棚里内的床边,桌边,都是树杆树杈,吴小平觉得新鲜,好玩,整天在棚里蹦蹦跳跳说笑不止。一天上午,我到她那里去,她正在棚子里象猴子一样学爬树,看到我去,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她坐到椅子上,突然想到了什么,仄身从枕头边抽出一本练习本,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捻出许多碎腊纸片,铺在床上,一下子竟全成了一幅幅好看的图——鸡,鸭,鹅,农民,工人,科学家,菊,荷,兰。她快乐地告诉我,这是剪纸。第一次看到这些玩意,我觉得新鲜,也很美。吴小平说,我教你剪纸吧。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儿微颤颤地全是惊喜,再看她时就觉得她整个人比平时更好。她逗我让我叫她姐姐,我心里纵然已经一遍又一遍地叫她姐姐嘴里却是连一句也不肯叫出来。之后,她手把手地教我如何剪纸,先是用旧报纸学,等我学会了,她在回城探亲时又带来许多不同颜色的腊光纸来送我。当我把自己剪的剪纸拿给同学们看时,他们惊奇而且羡慕不已。
  地震风波之后,吴小平她们又搬到屋里去住了。这时候,另一个女孩子经常回城去,难得回来。一次傍晚时候,我又到她那里去玩,吴小平朝那女孩的床呶了呶嘴,有点落寞地对我说:“她想回去了,她很快就可以回去了。她身体不好,政策上允许的。”我天真地说:“那你也回去好了。”她笑了,却笑得不自然。这时候,她脸上倏地掠过一丝阴郁之色。
  转眼到了暑假,有次我到她屋里去。她幽幽地对我说,她想在农村找个人嫁了。我听了,目瞪口呆。为什么要这样?我终于这样问。吴小平告诉我,当年一起来的知青,返城的返城,嫁人的嫁人,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写信给父亲,希望托关系回城,被父亲呵斥了一通,说他身为干部,不能徇私舞弊,要求她安心扎根农村。她的母亲几次向父亲陈情,也都被她父亲顶了回去。现在她很迷茫,也很无助,所以不如嫁人算了。那时候我只是个孩子,自然不明白为什么那么不愿意她嫁人,何况是嫁一个农民?但我知道,让她从此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是寂寞的。我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很可笑的话:“我让父亲找人说情去!”
  很快就有媒人上门了。我为她难过。吴小平好象铁了心。好几次,她都利索地由媒人领着去看不同男人的家庭,每次她都要我陪她一起去。本来我是极不愿意的,可是人小鬼大,我心生一计。媒人的嘴上总是抹着蜜,来回的路上全是鼓吹着男方的好。媒人离开后,我看到吴小平其实也有些不甘心,所以当她问起我对男方的印象时,我总是用最恶毒的语言数落着那个人的不是,仿佛同那男的有着刻骨的仇恨似的。吴小平被我说得笑起来。她说,你这小把戏,鬼得很呢!你要姐一辈子不嫁人吗?我委曲地嚷道,他们配不上你呢!这时候,吴小平的眼里噙满了泪。她有些虚脱地说,好,听你的,姐不嫁了。从此再不见有媒人上门,却也很难再见到吴小平脸上有笑容。
  母亲有亲戚在南京。我有三年的暑假都是在南京过。第三年的暑假,父母忙于农事,不能送我去。吴小平知道后,对母亲说,我正要回家,我带他去好了。行前,母亲从后院瓜棚上摘下几个葫芦,让我带给那家亲戚,又摘了几个送给吴小平。这是一次愉快的旅行。一路上,我们欢声笑语,形同姐弟。临座的看我们长得太不象了,不禁好奇地问我们是不是姐弟?吴小平不加思索地回答是。不象吗?她又笑着追问对方。临座的忙不迭地说:象,不象;不象,象!引得周围旅人一起笑起来。
  到了南京,吴小平先带我到她家——全然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陈旧的平房,简陋的家什,苍老的母亲。想到吴小平想在农村嫁人的事,我有些伤感,又有些欣慰,这里才是吴小平的家啊。她应当早日回到母亲的身边才对,应当早日回到她的城市才对。总会有这一天到来的吧?我想。
  暑假结束回到学校,我意外地在校园里见到吴小平,原来她做了学校的代课教师。村里考虑到她的情况,让她搬到学校去住。从此,我们天天见面了。我不爱学习,体质也弱,但很淘气。记得学校举行运动会,吴小平是广播员。我报的三个项目,都只有三个人参加,这样,每个项目我都稳稳当当地成了第三。每次比赛一结束,我就早早地挤到广播室窗台上,冲着她叫,快报快报,我是第三!吴小平被我闹的出了错,竟把我报成了第一。我又冲着她叫,错了错了,我是第三!放学后,我们在路上遇到,吴小平笑着说,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得第一?想到刚才对她的胡搅蛮缠,我感到难为情,笑一笑跑开了。多少年后,回忆起吴小平说这句话时的神情来,我还是很感动。她是真心希望我有一个健康体质的。
  终于有一天,中央有了新的文件精神,“知识青年”可以无条件返城了。父亲无意中说到这件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快点告诉吴小平。然而吴小平知道的比我早,是她的母亲得到消息在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她的。现在她已经在办理返城的手续了。知道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我为她高兴,也有一点失落。她离开村里后,我进入初中读书,渐渐把她淡忘了。
  前些日子,吴小平几次在我梦里出现。当年的这段往事,如雨后彩虹,如电光,如涧边春草,让我几近沉睡的记忆得以复苏。吴小平现在有五十多岁了吧?她还在那个城市里住吗?她的日子过的幸福吗?我想念她。


附记:
      经多方打听,我终于了解到了吴小平的工作单位,且从知情者那里获悉,她的婚姻生活并不如意,男方颇强势鲁蛮。前些年,我出差省城,费了许多周折,寻到她的工作单位。门卫说,吴小平已经退养在家,现在安徽女儿家带小孩。我留下手机号码,希望她能联系我,一直没有音讯。希望她平安、健康,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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