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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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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2-24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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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诗中的自我肯定——独化诗歌之我见

赵鲲

独化逐渐进入写诗者的行列,至少出乎我原先的意料之外——虽然,自从我15年前认识独化时就知道他是个好文学的人。那时,我是个12岁的孩子,独化像发现了个宝贝似的对我赏爱备至。15年过去了,我们彼此间的理解和隔膜在与日俱增,而我们的成长和对文学的执着却不曾被岁月销蚀。

1

独化喜欢诗自有出自其性情的原因。我记得他以前非常喜欢汪曾祺的小说,经常把汪曾祺挂在嘴边。汪的小说以精短,含蓄,平实,优美取胜。独化的诗一例皆是短诗,且风格平实,就说明他一贯喜欢去芜存精,繁华落尽的美。

独化的诗不多,但现在在网上他已有一定的知名度。大家都认为他的诗与众不同。依我看,独化的特异主要来自其几乎全是四句的短诗形式,而不是来自其内涵。

我们现在能看到的独化的诗只是他曾写下的诗的一小部分(他是个努力杜绝废品的人,这一点我认为对真正的写作者非常重要)。我不知道那些被他废弃了的诗是否也是简短的几句。据我了解,独化一开始写诗就有明确的“短诗意识”,并且从观念到实践不断把“短诗主义”推向极致。

自人类有诗以来,绝大多数的诗都是短诗。长诗如史诗之类也多有伟大之作,但往往非个人创作。爱伦坡在《诗的原理》一文中就曾对所谓长诗,史诗持质疑态度。他说:“我认为长诗是不存在的。我坚持,‘一首长诗’这么一个短语,不过是措辞上明显的矛盾。我无需赘述,一首诗的称号,只是它以灵魂的升华为刺激,一切刺激都是短暂的。一首诗必须刺激才配称为一首诗,在任何长篇的制作里,是难以持久的。”的确,所谓史诗,必然走向叙事,甚至议论,尽管其中不乏抒情的因素。即使不以叙事为主的长诗,也只是一连串的抒情诗依靠理性逻辑组合在一起,以叙事为主的史诗对逻辑的依赖性就更大了。而众所周知,理性逻辑是诗歌的大敌,诗歌的“逻辑”是感觉的浑成。很有才华的已故诗人海子就把所谓“大诗”作为诗歌的终极目标,我认为这根本就是一条错误的道路。事实也证明,海子长诗的成就不如其短诗。北岛就从不写长诗,照样成就斐然。阿根廷大诗人博尔赫斯也没有一首长诗。他还曾经批评布莱克的长诗“既冗长又沉闷“,这恐怕也是我们读所有长诗的共同感受。作为中国文学的传人,我们更应该明白诗要简短这一要义,因为无比丰富和辉煌的中国古典诗歌就是以简短为其基本特质的。在精练而蕴含丰富的完美结合上,至今世界诗坛尚没有可以与中国古典诗歌相匹敌者。说到底,诗歌是灵光一闪的东西,顶多是几次灵光闪现的连缀。诗是一种高度浓缩的艺术,它是情蕴的结晶,语言的结晶,是诗人内美的结晶体。诗必须是精粹的。

那么诗的长短到底怎样界定?能不能界定?显然,诗的长或短是无法明确界定的。中国的四联的律诗应该算是短诗,但它比绝句要长;绝句是四句话,最短二十个字,而日本的俳句则只有三句,十七个字。到底怎样才算短呢?到底50行的诗是长诗,还是30行?诗的长短归根结底取决于我们的感觉。或诗至十行已嫌其多,或三言两语而辞不达意。诗的长短是不应该限制的,这正是自由诗的好处。篇幅长短应该顺应所写之诗的内在要求,这就需要我们有良好的分寸感。

独化的诗几乎都是四句。据我的体会,诗短到四句大概已接近极限。短于四句,如日本的俳句就不如中国的绝句那么富有活力。反过来看,四句的诗完全可以充分传达出好的诗意,古典诗歌中的绝句就是很好的证明。不多不少,四句对于诗歌话语来说,似乎是个临界点。

个性偏执的独化有将四句诗进行到底的意思。他的这种刻意,我不赞成。艺术一旦刻意,便落下乘。不过,艺术总得有人做新的实验。对独化的短诗主义,我拭目以待。

2

独化诗歌的意蕴,我以为是比较单纯的。他的诗最大的主题就是“自我肯定”。

它破败

它空无一人

我嗅到了我点燃的清香

我看到了花木上拂过的泠风

这首题为《我主持圆通寺的一个下午》是大家公认的一首好诗。圆通寺是离平凉市中心不远却别有清净之味的一个寺院。记得是我领着独化第一次去了那个地方。“它破败/它空无一人”应该说是写实的,但也可以认为是对荒凉的人生之境的隐喻。“我嗅到了我点燃的清香/我看到了花木上拂过的泠风”,则是在荒凉孤独的人生之境中的自得、独化。于是,诗题中的“主持”二字便有了肯定与超越的意味。甚至,“主持”一词对于解读独化所有的心灵之什都有钥匙般的作用。

再看《湖畔》:

树们:高则高好,低则低好

花们:有花也好,无花也好

丛生的草,流动的水

我有了一种禽之孤独和快乐

这首诗写心灵与自然的和谐,一种能够肯定当下生活的怡然自得。“我有了一种禽之孤独和快乐”,“我”和“禽”之间的相等性,非常到位地隐示出了物我交融的和谐之感。“孤独和快乐”的并置,让我们明白这是一种屏除了焦虑,忧伤和无助的孤独,而不是平常意义上的孤独。这首《湖畔》与《我主持圆通寺的一个下午》一样和谐,宁静,素朴。它们的意旨都是“自我肯定”,无论面对的是荒凉抑或优美的人生之境,这便是独化完整的核心的人生态度。我说“自我肯定”是独化诗歌核心的理念,还有如下诗句可资证明:

一个叫独化的人

在肆意飞翔之后于瞬间开放了(《雨夜》)

空旷。操场。

跑动的是我的女儿。

静坐的是那个叫独化的人。(《2003年8月5日晨》)

我再次完成了一粒饱满的种子的回归。(《月下行》)

3

独化不是一个对外在物象很敏感的人,他的写作对观念的依赖较大,因而使有些诗流于知性化,观念跳到了形象前面,如《我的问题》、《月下行》等,结果成为干瘪的自言自语。在较好地运用了隐喻的时候,独化的好诗就诞生了,如前面所讲的《我主持圆通寺的一个下午》和《湖畔》。这两首诗都散发着素朴的美感,尤其是《我主持圆通寺的一个下午》,前两句荒凉而后两句清丽,有一种混合反衬的美学效果。再比如《半个月亮》:

半个月亮爬上来的时候

正是万家灯火的时候

万家灯火的时候,正是

半个月亮独存孤迥的时候

这首诗没有出现“自我”,大概这就是里尔克所谓“客观诗”。“半个月亮”与“万家灯火”处在同一时空之内,天上与人间,孤迥与繁复景象的来回对比,暗示出深长的意味,令人想起李白的《静夜思》。此诗写得干净、机智,诗意与四句话的比例恰倒好处。这“半个月亮”,“万家灯火”的景象让我们感到世界正在沉入温暖的宁静与自得中,而作为体会者的诗人在此氛围中隐匿而去,我想这才是真正哲学意义上的“独化”。

4

除了反复的自我肯定之外,独化诗歌中并没有多丰富的意蕴。我以为,独化这种努力为之的自我肯定,其实来自与他内心与外界的对立感,也就是说来自于内心的不和谐。真正和谐的人不需要这样反复地肯定自己。独化的自我性太强,他认为诗无非就是在写诗人自己,我认为这不全对。当然,任何付诸文字的描写,感受都是经过作者心灵加工的。从这一角度说,没有“无我之诗”。诗人大抵有两种类型:一类主要是写自我的个性和心境,是由内而外的,如巨鲸擘海;另一类则把自我渗入到世界万象中去,世界的丰富性被地负海涵地接纳并展现出来,而自我的丰富性就隐藏在背后。前者是万川印月,如李白、王维、李贺、博尔赫斯、海子等;后者是月印万川,如杜甫,莎士比亚、曹雪芹等。独化是属于表现自我一类的。这种类型的诗人,如果本身没有极丰富的内蕴,就容易流入空洞和肤浅的自恋。面对自我是非常重要,但自我是什么?我的自我到底怎样本身就是问题。如果一个诗人仅仅关注自我,而对自我之外的世界缺乏必要的关切和深入,那么这个自我就只能越来越空洞。

最后,我还要对独化时或出现的寻寻觅觅,为文造情的表现加以规劝。我们写作到底是出于何种心理动机?是像萨特所说的出于绝望,还是像苏轼所说的“一吐为快”,抑或其它?

2004-7-31

2、你无法到达的安静

——有关甘肃?独化诗文的读后感

杨献平

我始终相信:每一个写作者都是安静的,源自内心和精神的安静。但这种安静不一定包括作家的品质——那是另外一种,涉及到世俗,与写作的关系不是很大。但有一点,每个作家的内心也肯定都是不安静的,他们写作,就必须忍受满腔涌动,甚至泛滥成灾的纷纭情感——依托这种情感,他们才会在艺术的世界里,运用有效手段,找寻到属于自己的一种呈现和表达方式。但还要澄清的一个问题是,作为写作者,如何去确立并鉴别自己内心的那些纷纭,而在众多的浪花和花草中找到自己最适合的切入和解剖方式,这是至关重要的。很多人写作,只是踏着世事和内心的边缘行走,姿势优雅,步速得当,但根本的问题是,他们并没有真的抵达内心想要的深处,不过是在浮光掠影,浅尝辄止罢了。

在当下众多诗人当中,甘肃?独化是一位出道较早的一个,在我看来,他和甘肃的另一位诗人——唐欣,都属于大器晚成的那种。在当今诗歌界,把诗歌写到“安静、博大、出乎世相、超乎灵魂”地步的诗人不多。如果要从当前国内的诗界来看,甘肃?独化算一个。有人将甘肃?独化一系列诗文归结为“独化体”,虽然有失偏颇,但也未尝不可。有一天,我打开甘肃?独化主页,开始是以浮躁的心态去打开那些诗文的,但读着读着,忽然从内心觉得了一种巨大的安静,源自精神和灵魂的安静,巨大而又无形,自在而又充满了大彻大悟的禅学味道。

甘肃?独化的诗文大抵是简略的,短小的,也是干净的,甚至有些复古倾向,但这并不对他诗歌的现代感形成任何威胁。他的《我主持圆通寺的一个下午》一诗,我觉得是了不起的,绝对一流的作品。读这首诗时,我不自觉地想到了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所不同的是,陈子昂的诗歌透露出一种洞彻宇宙,天地唯我的孤独感,乃至苍生只我独善,灵魂悲悯的大境界。甘肃?独化的《我主持圆通寺的一个下午》则呈现出一种物我圆融、精神空朦而又大智若愚的通彻感,这是甘肃?独化诗歌引人注目,并使得自己的写作具备独特风格的一个显著特征。

而在《一种认同的失败》一诗当中,作为书写者的甘肃?独化显得十分安静,也很单纯。起句“我无法达到你的静。”一下子将人拉入到了一个非凡的安静的境界。很久以来,我所渴望的在写作中一语到位,一语道破本质,并牵引读者深陷其中的那种自在和通彻,久无遭遇,想不到在甘肃?独化的诗歌当中获得了这种阅读快感。当时我在想:我们的写作,到底怎样才是有效,并且使得写作具备穿透人心,抵达灵魂的效应呢?看起来,唯一得途径并非只是把文字堆砌和制造得出其不意、漂亮非凡,关键是思想,关键是对笔下物象的深刻理解,乃至对人生和时间空间的独立认知。要做到这些,必须要具备丰厚的人文素养,必须要达到一定的思想和精神境界,才可以使得自己的文字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样,吹毛立断,决不拖泥带水。

这是甘肃?独化诗歌之所以能够在站得住,被人所认同,所称颂的首要原因。对于甘肃?独化本人,我不大熟悉,但又十分熟悉,他执拗的性格,对诗歌乃至散文、小说等文学题材的独到理解,乃至特立独行的实践,都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在当代文学界,尤其是后来的寂寂无名者当中,我觉得,真正缺少的东西之一,就是甘肃?独化这样严谨的写作品格,乃至坚守自己文学理念的勇气和韧性。在甘肃?独化所操持的诗歌、散文、小说等文学题材中,成果最大,实践得最彻底,也最成功的当数他的诗歌,虽然数量不多,首首短小,但都如结实的会呼吸和活动的石头,一块一块,一点点地砌垒起他自己的文学高峰。

甘肃?独化的散文也实践或者说遵守了他个人的诗歌主张,惜墨如金,字字珠玑。好像那么多的文字都是他自己的私有财产一样,吝啬得一个都不舍得拿出来。关于这一点,我觉得,甘肃?独化有点像唐代的贾岛,一首诗歌非千锤百炼不肯出炉。他的散文也体现了这种风格,数量少的可怜,但几乎每个文字都是令人刮目相看。随便打开他的一篇作品,不用看名字,就知道这是那个叫甘肃?独化的人写的。其中的《兰州行》《回家》广为人知,也在《散文》等杂志发表过。这些散文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把语言和作家的个人情感很好的浓缩起来了,消除了多余的诗意和不必要的细枝末节,而使作品具备了一种去除皮肉,只见硬骨,而又不乏柔肠的峻厉和绰约。且读完之后,会使人从内心感觉到一种安静。

那种感觉,似乎在看一张中国画,文字不过是一些写意的线条,里面隐藏的巨大情感似乎就是水墨,着色不多,但风姿独具,泼墨均匀,淡雅浓烈,都恰到好处。另外需要提及的是甘肃?独化的小说《财主和财主的的儿女们》,号称中篇,其实也就10000多字。开始读的时候,觉得这小子又在实验什么新东西,但仔细再看,却不禁肃然动容。这一个小说,我敢说他是当代最好的小说之一,它简约的形式,独立的表达,一语千里的书写方式乃至所包含的巨大张力,是很多小说所不具备的。这个小说当中,对人生乃至生命本质等等东西领悟和表达都十分透彻,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可以剔除的字。我没有想到的是,小说还可以这样写,而且写得像甘肃?独化这样优秀。

长期以来,我们对新的文学形式实验是疏离的,也是轻视的。现在的文学气候是:必须要在某个圈子容身,尔后的实验才可以得到更为广泛的支持、鼓吹和承认。而独立于民间的写作者,是难以得到更多人,尤其是大众媒体承认并予以关注的。这样说来,甘肃?独化和我乃至更多的独化和我一样,处在一个民间的立场上,是独立的,也是孤独的。当然,甘肃?独化的写作已经成为一个事实——我相信,任何人所有的文字都会留存,只是时间会从中选择一些精华,交给更远的人们去阅读、发现、认识和共鸣。

此外,我也总是觉得,甘肃?独化的诗文是超我的,是自我的,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他涉及并建构了一种简约文字所不易具备的安静和超脱。当然,他还写了一些与朋友之间事情的诗歌,涉及到了人文景观和自然风物,也涉及到了当时的情感,但他决不拘囿、言一时一地,而是能够从膨胀和升华开来,由局限而无限,由一点而浩瀚。这令人钦佩,也正是他个人内心品质的一种展现和流露,也是一种精神境界。“龙爪槐也开花了。/空气中弥漫青草的气味。”(《日常生活之况味》),我想这种味道,不仅仅是具体春天的,也不仅仅是甘肃?独化一个人看到的春天,而是我们的,曾经和未来的春天。最后,对甘肃?独化要说的是:写作是独立的,也终将是独立的。

3、我所认识的独化

张小流(注)

独化是甘肃静宁人,我的同乡。但我们真正互相认识是在踏入社会到平凉以后的事。在相识相知的十五年中,我们都真诚地相许为知己、兄弟、心灵的朋友。

独化曾对我说:初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女儿还在牙牙学语,现在都已经上高中了,光阴过得真快啊!

是啊,十五年来,我们在多少次如醉如痴海阔天空的神聊中,度过了人生中快乐无比的时光。

记得独化大学毕业的前一年,由我们共同的朋友张其度君带他到我的办公室来。当时的独化身材瘦削,脸容苍白,眉宇间偶尔还闪过一丝忧伤。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在教课之余,他除了偶尔读读周作人的几本小册子之外,大多时间是在沉睡。每天沉睡时间之长到了朋友们担心害怕的程度。我有时也劝他,还是应该振作一下。他总是无可如何地说:一切都没多大意思,我对一切都无所谓。

后来有一天他给我带来了一本汪曾祺的小说,他说:汪曾祺不错,可以看看。这时的独化对汪曾祺的小说真是爱不释手。汪曾祺那普度众生的大关怀,通脱隽永的文笔,是那样地感动和吸引了他。独化曾经购买了十几本汪曾祺的《晚饭花集》分送朋友。

终于在那些无雪的冬日里,他躲在一个象冰窖一样的储藏室里一口气写下了《净化》等十几篇短篇小说。

那时,独化对我说了一句话:人活着真该做点什么,否则对不住天理良心。

几年过去之后的一天,独化又给我送来了一套唐浩明写的长篇历史小说《曾国藩》。他说:曾国藩这个人可以研究研究。这段时间,他广搜博求,阅读了他能找到的所有有关曾国藩的书刊。并且将曾国藩总结出来的带勇的一些经验用到带学生上。这时候独化常跟我谈的是他的学生,他的教学体会。他的学生的一点一滴的进步,都使他欣喜若狂;他教学中一星半点的发现,都使他兴奋不已。

近几年来,独化又对冯友兰的哲学史和叶嘉莹的诗词评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照独化的说法,中国文学史只有刘大杰才能讲清楚;中国历史只有范文澜方可说清;中国哲学史讲透了的人只有冯友兰一人。而诗词评论照独化的说法:千古一叶!

记得独化刚毕业时他说他在大学整整写了四年诗,但临毕业时他却将其全部付之一炬了。我曾在独化非常赏爱的一本《世界抒情诗选》里的一首小诗旁看到一首铅笔写的短诗─《告诉亲人》:假如我死了/你们可能很伤心/但是我活着/却又是如此孤独。我想这恐怕是独化四年大学唯一的纪念吧。令朋友们高兴的是独化这种如水的忧伤,或者如独化自己所说的“无端”的情绪,终于由独化自己进行了一个彻底的扬弃!独化的这一场“文化大革命”发生在公元一九九四年,这场“革命”的成效是令朋友们非常惊喜的,从此之后的独化:夙兴夜寐,振起精神,寻事去做!

独化的这个变化是深刻的巨大的。而这个深刻的巨大的变化的深层次的背景和原因是耐人寻味的。独化自己曾说过是朋友们帮了他。他说他这三十几年的人生,小时侯他的祖父对他影响很深远,少年时期他的恩师赵宗理对他影响很大,青年时期朋友们对他帮助很大。独化好像还说过类似的话:过去文学使他越来越“弱不禁风”;现在是哲学使他一天比一天有力量!而后者恐怕才是真正的原因之所在!!!

就在这个时候,独化突然宣布他认识了一个字:士。

独化开始没日没夜甚至有时整天不吃不喝地撰写起有关士的文章来,不管写作之前写作之后的独化真是每天“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兴奋异常。独化没有白高兴,他关于士的文章发表了,发表在北大《中国学术城》。而且发表在首页首条!

从此,独化在北京有了几个良师益友,从未谋面的北大哲学系陈嘉映先生,北大哲学系陈岸瑛博士,《中国学术城》编辑陈勇先生,清华中文系孙明君先生。还有青海师大鲍鹏山先生……很快这些名字在朋友们中间已经耳熟能详了。陈嘉映先生还寄来了他的力作《存在与时间读本》、《思远道》;鲍鹏山先生寄来了他的新作《寂寞圣哲》……

独化常说,他的生命有四部分:书册、家庭、事业、朋友。对于朋友,独化肝胆照人;对于事业,独化不遗余力;对于家庭,独化尽心竭力。而独化读书悟性之高,体味之深;写作文风之纯,识见之卓。尤其令人钦佩!记得金岳霖先生评价熊十力的哲学时说:熊十力哲学的背后有他这个人。我也认为,独化的文章背后有独化这个人。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有了独化,我将更深刻地认识我自己。而认识了我自己,也就认识了整个世界。

注:

张小流,工作单位:甘肃平凉行政公署办公室。

4、鲍鹏山来信

独化兄:

大著《狗尾草》拜读,如同久困霉湿的铁屋子,忽一阵新鲜而带有草腥味的野风吹来,心脾为之开张。展读之间,时时拍案;凝眉之际,往往叹息。先生之言,每每令我心戚戚焉。往哲已渺,追之无及,今逢先生,可为一笑。孟子有言:“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今国之善士未见,天下之善士蔑闻。吾独居西宁僻壤,而知平凉有独化,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在某次学术会议上,我曾呼吁古代文化及文学研究要多一些智力少一些体力;多一些情感投入少一些功利关注;多一些心灵感应少一些乾嘉习气。我于当今学术,已焦躁难耐太久。似乎越是能把对象变成干尸,并让自己的文章成为肉腊,方才成为学术。此类东西,何如先生文章之蓬勃鲜活、热血沸腾哉!(此句请斟酌一下)

先生文章提及一北大状元于冯友兰一问三不知,乃慨叹北大那里总有些人名不副实。其实,这正是北大之大也。大者,藏污纳垢也。但北大状元而为污垢,也过分了些。但我常想,真正的英雄往往不在朝廷,而在江湖。真豪杰,一等人物,往往无师无友,无复依傍而特行独立,一意孤行而独持偏见,决意过荒原而荆棘倒伏为路。先生有意乎?我以此望先生!

鲍鹏山                                       

二00一年七月六日夜于西宁偏安斋

5、掘然自得而独化也

唐欣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张世明,小分头,清秀白净。因为报到的早,已占据了宿舍靠窗下铺的最佳位置,正和他的父亲,一位看上去还挺年轻的中年人轻声细语。他的对面是后来的古典文学教授李占鹏(听说他南京大学的导师喜欢昆曲,但我想不出他老兄是如何哼唱的),他的上铺是贾继守(若干年后好端端地看见太阳里出来一个人,给他鼻子上架了一副眼镜,由此天目打开,一发不可收,两个月内写下三百多首歪诗),李的上铺则是赵克诚(二十年后同学会我接听他的电话,声音一点儿没变),我自己迎风靠门,对面是林军(喜穿蓝白相间的阿根廷足球队球衣,却饱受失眠之苦,不晓得现在好了没有),“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则是马丁(当年一起操持诗社,现在跟我隔着北京南北五环,每周总在电话里给我进行心理干预、使鄙人免于崩溃的诗人兼博客作家),我们一起度过了上世纪80年代中的四年时光。世明给我的印象是清高,孤傲,寡言,每天背个包早出晚归,来去匆匆,反正那会儿大家都自以为是,各自为政,也闹不清对方在忙些什么,总之没闲着就是了。多年以后他突然冒了出来,眉目依然,但身体膨胀了近一倍,不时朗声大笑,且被其学生尊称为“先生”(真是吓煞人也,他当时还没到四十呐!),关键是他已“独化”了,害得我这不通国学的老博士还得考证一番(西晋洛阳人郭象提出的“独化”似乎源自庄子,意谓“突然而得”,“忽然而自尔”,“独生而无所资借”,“独生”、“自造”,“外不资于道,内不由于己,掘然自得而独化也”,是否这个意思,独化兄有以教我),好嘛,俺们师大四号楼126宿舍一下子出了四个诗人,岂非苍天有眼,母校有福?

大器者多晚成,像独化这样拥有独自闭关的漫长修炼期和成长期的家伙,我们必须谨慎对待。事实上,他也已不能单独以诗人论、以哲人论、以散文家和小说家论,每种他都沾边,但又都不全是,笼而统之,他是“文人”(德国犹太人本雅明一定会赞赏有加),这在分门别类、按部就班的现代社会,本身就已属奇迹。文坛如江湖,在里面混久了,难免要替初来乍到的新人安排座次,但我很快发现,这位独化先生可是不好伺候,他来历不清,谱系不明,他居然自己就敢自成一统,那就厉害了。原因他自己已经交代了,他的知识构成不一样(这相当于他另有拳经和棋谱),他十年一剑,用功甚勤(其实每个人大学毕业以后,真正自觉的学习才刚开始,当然大多数人还没有进入甚至意识到这个阶段,就已经被红尘淹没和掩埋了,那也没什么可惜和遗憾的,没这个命罢了),他的私家武库里,杂糅了诸如国学中“士”的传统,西哲里的海德格尔,史学里的余英时,还有词学里的叶嘉莹等(反差颇大不是么,我联想到有高人练字把怀素和颜真卿一块儿炼的故事),因为取径特别,格调高远,甫一出山,便以完全不同的角度、眼光、语言和文法语惊四座,他一出道便是成熟的“独化体”掌门了。须知文体即世界观,也即认识论和方法论。创制文体,那还了得。他的文字,读两行就能辨认出来,独立于各种潮流和门派之外,不光是非同于当代文学,甚至同共和国以降的“新华体”也似乎少有瓜葛,很是刺目,这个新科胖子,给我的感觉,像是一位古人,更确切点说,也许该是民国人士,从天而降,来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新世界和新世纪。

因为已经跳过“青春写作”,独化的作品显得颇为老到、老成和老辣。用他自己的表述,那就是“荒凉”(并不讨众人喜欢的词,对热闹高兴的人该是多么扫兴),这亦是他对于人生和世界的感受(境界不到的人就此被挡在门外)。这于我也不奇怪,相反倒是“心有戚戚焉”,毕竟,阅历和经历(但老天真和老傻瓜还是居多)足以让我们(还总算有点慧心和慧眼吧)能够透过喧嚣和繁华看清一点真相了。但有了这样的觉悟之后还要写,那就还是未免有情,还是内心“灼热”,还是“虚无”得不够彻底,当然要真的彻底,那就只有完蛋了。看来,他是多少把写作视为一种救赎,救不了世界,至少救自己吧(而救自己就是救世界,曾判我文论不及格的退休王教授,又要得罪您了)。这样“精研自己的存在”的“自恋的”文人肯定是值得信任的(反而是那些自称为人民服务的小子最靠不住),他以真实超越了真诚(哥伦比亚大学的特里林教授对此有精彩论述),在现代美学里,真实远高于真诚。

“它破败/它空无一人/我嗅到了我点燃的清香/我看到了花木上拂过的泠风”。读到这样干净清冷的文字,我们知道,我们这是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地域,无论它是圆通寺也好,是平凉城也罢,都需要格外小心。这就是独化的体系,层峦叠嶂,曲径通幽,其中《说士》札记发玄钩隐,新意迭出;讲稿别有发见,金针度人;扑克牌小说沧桑历尽,天花乱坠;散文或惜墨如金,或不厌其烦;诗歌则用笔俭省,若有禅意。但又互相勾连,彼此映照(全面的破译工作且留给那些通常总是比较傻的批评家吧)。我本来以为,文言或文白相杂的文体已经耗尽了可能,失去了活力,看了独化,我对这种(进化论的?)观点开始反省和质疑,问题看来主要是由谁来写了,好作家不但点石成金,他也要起死回生(能在这方面稍有建树,才算没有白摇笔杆)。独化文本俱在,无需他人多言,作为资深读者,我只想说,此人的作品让我陶醉,同时让我也深深陷入了迷惘。

北京 椿树馆

2008.9.18

6、独化于崆峒

伊沙

回想起来,这恍若一场梦:三年前的酷夏,刚看完世界杯,我和几个朋友自西安启程,坐了七小时无空调的火车,在黑灯瞎火的时刻抵达一个陌生的车站,车站上有个陌生的男人带领另外几个陌生的男人用一辆警车将我等接走了——为此我在当年留下过一首诗《中国最高接待方式(平凉版)》。那个陌生的车站正是平凉,那个陌生的男人正是诗人独化。那场梦在当夜如此这般地延续着:我等被警车拉到一个宾馆下榻,放下行李来到饭桌旁,一边喝酒吃饭,独化一边掏出一个本子,上面写有50几个问题,全是提给我的,他当场一口气向我问了十几个,跟记者采访似的,问题却提得非常专业,全是诗歌内部的问题……目睹此情此景,最有梦幻感的当属我等一行人最为年长的沈奇老兄,年长意味着他距网较远,距网络交流的现场较远,对我等与独化这种因长期的网络交流而达成的“天涯若比邻”的关系,既感到陌生、镇惊,又感到十分美好!他当场评点说:“像古代诗人的见面!”

那场梦到了翌日还未醒:独化带着我等去爬一座叫做“崆峒”的仙山,我想试试自己成功减肥后的爬山能力,结果没费多大劲,却爬了个第一名,于是便又留下了一首诗《崆峒山小记》,全诗如右:“上去时和下来时的感觉/是非常不同的——//上去的时候/那山隐现在浓雾之中//下来的时候/这山暴露在艳阳之下//像是两座山/不知哪座更崆峒//不论哪一座/我都爱着这崆峒//因为这是/多年以来——//我用自己的双脚/踏上的头一座山”……后来我等向着大西北的腹地继续前行,离开平凉后去了宁夏泾源,出席“六盘山诗会”,在诗会上遇到《星星》诗刊副主编靳晓静女士,相见甚欢,回去之后我便将此次甘宁行收获的一组新作发给她,包括这首《崆峒山小记》在内的一组诗遂发表在第二年某期的《星星》诗刊上,到了2008年初,被南京一帮混子列为所谓“2007年庸诗榜”的头名,造成了一起颇为轰动的新闻事件——这已经不是美好的梦了,而是丑恶的现实!多年以来,我早已习惯了同鬼魅打交道,深知其有多么丑恶,也喜欢以恶制恶的斗争形式,但被伤及的好人无辜——鬼魅也正是以对好人的伤及、以对恶人的召唤、以对庸人的蒙蔽来达到他们的险恶目的。所以,这件事伤不了我,还能成全我喜欢热闹之心,但在我心里却对两个好人以及相应的两个事物心怀歉意,那便是靳晓静与《星星》诗刊,我使一个好编辑编辑了一首“庸诗”!还有就是独化与崆峒山,好人与仙山,我招徕鬼魅令其蒙羞!罪过!罪过!

好在独化能够理解这一切,因为这么多年我们都是从网上混过来的——在我看来,这十年间只有在网上混过来的人,才有资格说自己真正的了解诗坛的环境和人心,才不至于太过幼稚和书生气。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我当初是如何注意到“诗人独化”这个存在的,好像缺乏一个鲜明的标志,也不是因为某一首或某一组具体的作品……哦,想起来了!我最开始注意到他是因为他与“大部队”写得不甚一样,但又在我能够真心接受的口语诗这个大范畴中——独特,总是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啊!三年前那次见面前,对于其人我已略知一点:譬如他是我的老友唐欣和叶舟在西北师大时的同门同窗,还和老唐一个宿舍(颇似我与徐江、侯马的关系),按照老唐的说法,上大学时也不见其写——这似乎有点像我们北师大这拨人中的侯马和宋晓贤,等毕业之后方才动手,也实在算不得完,既然有充裕的时间等着老一代“校园诗人”下岗,就有同样充裕的时间等着新一代“社会诗人”上岗。说起来,这还是让我有如梦似幻的感觉: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讲故事,讲的什么呢?西北有甘肃,甘肃有平凉,平凉有崆峒山,山下有校园,校园里有个老师在教孩子,除了教孩子还写东西,写的什么呢?俗人理解不了的诗!独化与我同龄高我一届,掐指一算,他大学毕业之后在平凉一中教了21年书——噢!这份履历一看就是我们那代人!这个暑假,我回母校参加了毕业20年的一个返校活动,令我吃惊的是当年被分去教中学的那些同学绝大多数都没有挪窝——不知道挪窝似乎就是我们那代人的特点——结果呢?现在全成了中学校长或省市级的名师,成为中学语文教学国家级的权威人士。同样不知道挪窝的独化自然也成了一位桃李满天下的名师(所以我等到达时才有警车好坐),如此坐得住的状态成就个诗是松松的!

从去年底到今年初的几个月里,我应约编了一本《从今天开始:现代汉诗三十年》的书,独化是入选的诗人之一,在此请随我一起来欣赏他入选该书的两首佳作:

我主持圆通寺一个下午

它破败

它空无一人

我嗅到了我点燃的清香

我看到了花木上拂过的泠风

诗题叫人为之一怔:“我主持圆通寺……”——难道你是和尚吗?苏童《我的帝王生涯》的叙述口吻。不难看出,此诗写的是寂寞,现实环境中周遭的寂寞(“它破败/它空无一人”),写的是寂寞中的执著与坚持(“我嗅到了我点燃的清香”),写的是时间的永恒(“我看到了花木上拂过的泠风”)。在我看来,“我主持圆通寺一个下午”也就是“我”上了一下午课或写了一下午诗的写照,我作为独化双重的同行深深地理解他这份双重的寂寞——“它空无一人”!。我不是在去年的《授课》一诗中也曾写过“空洞的教室——没有人听”吗?

我是荷

为什么?我来到了这里,

这儿是永恒的黑暗啊。

我是荷。凭此一念,

我从这荒凉的世界上站立起来了。

“为什么?”——起句发问,富含匠心。从第一首诗便可看出:独化是深受文学的经典教育并颇有经典意识的诗人,网络产生了真正的“网络诗人”:毫无经典意识,亦无文学修养,甚至语文不过关,病句都造得出来,但是老夫聊发少年狂,性情一发遂成诗——那瘸腿的诗还不能轻易否定,因为在另一个极端上,有人除了词句一无所有!所以我说,在网络时代,这种写作内部的讲究是多么可贵!“野”中有“文”,“快”中有“慢”才好。“我来到了这里”——“这里”是哪里?作者没有回答,紧接着来了一句霸道的:“这儿是永恒的黑暗啊。”——等于是回答了:“这里”=黑暗的所在。紧接着又来了一句突兀的:“我是荷”——或许有人会以为作者要玩一把浪漫主义式的直抒胸臆了,作者却在同一行里,只隔着一个句号(而不是动作很大的破折号),来了一句“凭此一念”(好一句“凭此一念!),便拉了出来……再往下,怎么写都有了,作者却没有忘记用“荒凉的世界”对前句中的“这里”、“永恒的黑暗”的黑暗做个照应。

带点文气,带点古风,但却非常适度,不影响口语的正常表达——将之控制在“说人话”的范畴之内,独化是懂得节制的(这一点十分明显),令我想起乒坛名宿庄则栋写过的一本书《闯与创》:这位上世纪60年代蝉联过三届世界冠军和全国冠军(在其辉煌的运动生涯中曾将当时一半比赛的大小冠军拿走),人称“小老虎”,是力量与速度的代表,据说当年在国家队训练时挥着铁拍子打……如此一员猛将,在其书中却说出了一个“制动”的理论来,他说惯性使人在每个动作中都有没有必要甚至会带来坏处的延长部分,既拖泥带水毫无必要,也影响到下一个动作的准备,必须有意识的制止这一部分——说得好啊!这从千锤百炼的实战中得出的经验才是最好的“理论”。多年以前,我在进行口语诗的写作时联想到庄氏的“制动”理论:即你在写出一句的时候,要克制依赖惯性冒出的下一句。为什么是口语诗的写作需要注意这些?因为口语诗才会凿开作者的语言之源——语言才会成为一个流程,其他写作是“找词儿”填公式的写作,连考虑这一点的资格都没有。原来,最有力量的人是最知道省力与合理用力的人,这便是庄则栋带给我的启示,我在读独化的诗时又想起了庄氏的理论,因为独化在写诗时懂得“制动”。

总而言之,独化有道、有体。

他让我隐隐地想起了废名——那个在当年绝非前沿与主流但却在时间中被越擦越亮的废不掉的名字——但愿我这粗线条的划分不会给独化本人带来任何误导,但愿独化像废名先生那样最终成为时间的亲人!

说穿了,诗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嘛:一些分行的话,说在纸上,看谁说得足够好,现在看,十年后看,百年后看,千年后看,一代一代的人看下去……到我们都烧成灰的时候,还有人看,那么,OK!

其中有什么规律吗?有的,但愿你的悟性好。

冥冥中我有一个感觉:在时间的长河面前,我提醒大家要特别小心那些“微言”、“少说”、貌不惊人的诗人,如独化者。

    2009.8于长安

7、独化先生印象

史倩

独化先生是我的高中语文老师。独化,是先生的笔名,更是先生安身立命的宗旨。

独化先生论其相貌,只是芸芸众生中普通的一位。且先生体态微胖,全然不象一个“瘦的诗人”。但先生却能给人带来强烈的震撼,这震撼来自一种精神,一种勇气,一种信念。这种精神、勇气和信念在不断地鼓舞着先生,也在深深地感染着我们。先生殊无诗人之真相,却绝有诗人之真魂!

先生的笑声是爽朗的。先生每笑皆仰天大笑,不曾有过莞尔之举。但那笑声却会使人从心底感到一阵豁达与爽快。

先生不修边幅不事丰屋。但他却也没有迂腐文人的固执。他用手机,买电脑,上网,做个人主页。他在课堂上既讲经史子集,有时也会提到《射雕英雄传》中的个别语词。

在课堂上,先生常常会因一段精彩的文章一首好的诗词而激动。此时先生说出的每个字都似乎是从心底迸出的,渐渐地,得意而忘言,你会被这每一个字中迸发出的激情所感染,你就会感到一种强烈的文学的震撼,你也就会感悟到文学的真谛。

先生极有思想,几乎对所有的问题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因此,先生传道授业解惑运用教师参考用书,绝不完全依附于教参。先生经常把教参拆了分发给学生传阅。

先生授课颇有平等民主色彩。先生的许多课经先生预谋和策划成了讨论课。在课堂上先生循循善诱“盍各言尔志”,男生“率尔而对”的非常多,但“夫子哂之”的情形绝无;女生“舍瑟(羞涩)而作”者比比皆是,令先生喟然叹曰:“I see I see "的开心时刻也不少。先生的口头禅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听先生的课真能消灭不少的“?”号!

先生对于我们的写作倾注心血尤其多。先生每读到一篇佳作时总会洋洋洒洒地写上好几百字的评语,其激昂之情洋溢于每句话每个字中。

当先生的《狗尾草》问世之时,我们高中三年的学习生涯也濒临尾声。

在先生的言传身教下,士的形象,士的精神,在我们心中已经生了根。终其一生做一士,成为了先生和他的学生们共同的人生理想与追求!

2001.7.22

8、《关于独化》

人邻

我没有想到甘肃就在独化(这是一个病句,应该是没有想到独化就在甘肃,但我还是想保留下来,我隐隐约约感到有另一种意味)。最早见到独化的诗歌,是在网上。我当时就有点吃惊,甘肃竟然有这样一个诗人,以至于我键盘上敲击独化的名字的时候,首先出现的是“毒化”,我觉得那种意味出现了。记得金庸的小说里,有所谓的“东邪西毒”,出现“毒化”,也许是意味着他的那种诗歌,有意外的杀伤力。

在我进一步的阅读里,我真的感到了这种有恶毒杀伤力的诗句。比如他的:

《我主持圆通寺一个下午》

它破败。

它空无一人。

我嗅到了我点燃的清香。

我看到了花木上拂过的泠风。

尽管是在屏幕上看的,有些飘忽的意味,但我还是少有的凝神。我一直不大习惯在网上看东西,真正好的东西,总是下载了,打印出来才看。我习惯看印在白纸上的东西,它们塌实;甚至,可以用手触摸。

独化生活在一个更小的地方。如果没有网络,独化无疑会是一个隐士。《我主持圆通寺一个下午》,是一个绝妙的标题。“我”是谁?独化转瞬就将一切“入化”,独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但是,独化清楚的是,将自己“代入”可能会有更好的效果,甚至不是“效果”,独化本身就有可能“是”。

我不知道这个圆通寺在什么地方,或者是不是真的有。这更多的是一种冥想,一种虔诚的艺术实验。美是朴素的,无庸可以说是“破败”的。我真的喜欢这种“破败”,“破败”之美。那是一种极境,一切到最为繁华,才会慢慢回头,慢慢回味。这回味的过程,破败的过程,包含了一切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这个最后,如果不是绝望,就是大的境界。

独化无疑是这样的人。他喜欢那种“破败”,他喜欢“它空无一人”。他喜欢“我嗅到了我点燃的清香/我看到了花木上拂过的泠风”。

这组诗歌里面的《湖畔》亦然。有一种自然恬淡,一人独走天下的孤独快乐。“树们:高则高好,低则低好。/花们:有花也好,无花也好。”独化似乎真的是参透了些什么。上次和独化在兰州见面,感到独化是严谨的人,他说他一直在读哲学。他的哲学之旅,是透明的,是和自然界一起慢慢衍生的,我看不到他的切痕,只是看到“丛生的草,流动的水。/我有了一种禽之孤独和快乐。”好些年以前,我写过一首诗《传说》:“传说每个女人/都有一朵花/不知名的某处/阴坡或阳坡/开了落了//间或的树/石头与流水隔着/高高矮矮/就是她们一生的男人”。我觉得这里面有和独化相通的东西。可能我们有更多相通的心境吧。但无疑的是,独化这首诗比我那首诗要好。

独化的诗歌是宁静的,但这种宁静里面有微微的几乎叫人看不见的律动。这样的诗歌写作是艰难的,需要彻底宁静下来,等待,寂静地洗耳恭候“失神”,而真正的诗句就在那种“失神”中抵达。那些诗句几乎是无法写的,而只能是感觉。在他的《一种认同的失败》里面,我们看:“我无法达到你的静。/喧嚣中的静。高度自信的静。/我开不出你层层叠叠的花。/尘土中的美。于无声处的美。 ”在他的另一首诗歌里有:“而且更多的繁华正在从枝头零星地落下。/除了与世沉浮我好像别无选择。”

对这样一个在孤寂里静坐的人,“失神”者独化,我们应当有所敬意,这样的敬意,是对诗歌和诗歌的劳作者的敬意。因为,我们受到了诗歌的感动。

2003.8.31草

9、吾师独化

段金莉

“师”字,可作名词亦可做动词讲。写下这个题目的同时,笔尖就充满了力量,不吐不快。然而一时间各种头绪,竟无从理起。

还是慢慢从头捋起。

独化,我的高中语文老师。从十五岁到十八岁,我跟着独化学语文。

十五岁,什么概念?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朱熹《大学章句序》:“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至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嫡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

十五岁,应当真正开始去学一些东西,以为安身立命之本,所学为何,穷理、正心、修己、治人,观照理解这个世界,端正心性,修养己身,向内去做一些学问,以期成人。

现在回想起来,我很高兴,因为十五岁的我,开始在做这些事情了,从语文课开始,而语文课,从一本书和一个问题开始。

那本书是《论语》。《论语》,什么概念?

有人说,中国的《圣经》,这个比喻我同意一半。同意是因为它是中国人精神家园之源,不同意是它无关乎宗教信仰。现在跟着丁元军老师读《论语》,开课之初他问,我们读书的理由是什么?赶潮流看热闹自然不能算,自己喜欢的书也只不过合自己的口味,不一定适合于别人。唯有几本书是必要推荐的,这就是对个人的读书起统帅作用的书,为自己的读书行为打底的书。朱子说,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得古人之微妙处。《论语》其书,关乎根本。

回想高中第一堂语文课,独化就抛出一句:“要做我的学生,得先跟着我读《论语》。”当时诸多不解,就算要我读,凭什么以这种方式强硬要求?现在想想,幸甚至哉!当然,这份幸运并不只是我读了《论语》,更多的在于我碰到了一个会讲《论语》的老师,不断章取义,不只做训诂学的工作。当时,一节课经常讲一句《论语》就过了一大半,大家经常抱怨,至于吗?直到现在(大二),丁老师一句《论语》讲三节课依然意犹未尽,我才明白其时老师说的《论语》由薄读厚的道理。相反,许多课本上的知识现在已经求一句而不得了,当时小小年纪就明白效用的我们时不时要抛一句,《论语》能考试吗?不讲课文我们考试怎么办呢?幸而,高考没有辜负做学问的人,独化班级的平均分可以在110左右。

那个问题是“我们为什么学语文,语文学什么?”

其时是惊讶的,也有些暗暗地不屑于。学语文是因为要考试啊,学的就是要考试的东西嘛。因着这份不在意,我已经记不起当时的回答了。昨天的一个讲座倒使我有了些许体会,语文关乎人文与文化。作为人文的语文,与数理化生相平衡;作为文化的语文,教我找到自己的文化归属。国人常说,我们华夏民族拥有五千年的历史与文化,悠久灿烂,不免生出很多自豪。但是文化在哪里呢?在史书里吗?在古籍里吗?在博物馆里吗?诚然,是应该在这些地方的,但是,是不是更应该在人这里呢?我们总说我们的民族有几千年的文化,那么,我们凭什么自诩为这几千年文化的一份子,就因为我们生在中国吗?至少要凭我们了解自己的文化,悠悠五千年的文化。而纵观我们的教育,这份工作也只能交给语文来做。

我认为,我的语文老师做到了文化传承这一点。要做到这一点,方式有很多种,条条大路通罗马,尤其是对于博大的中华文化。独化选的是和我们一起从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士这个角度深入下去,延展开来。于是,三年的高中语文课,我们跟着独化进入了一个士的世界,看他们的喜怒哀乐,失意得志,抱负肚量,弘毅与无奈,豪放与悲怆。作为中国社会自觉担负起家国天下,监督统治者,为民做主的阶级,他们的人格与文采一样闪着可敬的光芒,这就是华夏文化的一根精神脊梁。从先秦到当代,无数士人串起了这千年的历史与文化。他们的担当,他们的孤勇,他们的凌然正气常常在课堂内外感染着我们。当我们可以和这个文化中一脉相承的人们心同此感,我们才可以不愧为这个文化的传人,这份工作老师在继续,我们也在继续。还有一条横向的线,雅斯贝尔斯文明的轴心说中提及东亚文明以先秦为轴心。先秦时灿烂的文化集中在诸子百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独化的愿望是交给我们孔孟老庄墨荀韩商,可惜的是时间所限只讲了孔孟老庄,业已获益匪浅。

同时,他也做到了培养人文底蕴。我是个理科生,自己也并不用功,因此,高中政史地方面的知识几近白痴。这绝非好现象,应当下决心改正。但是,我自信的是我的人文底蕴。老师是个博学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愿意把他知道的倾囊相授。这里并非说有的老师藏着掖着,而是很多老师觉得十几岁的小孩子,懂些什么呢?有什么好跟他们交流的呢?独化正相反,他常常说:“我总觉得十几岁娃娃的感觉是非常好的,不输于很多学者。”还能记起他说这话时脸上自得的笑容。是啊,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十几岁正是我们试图用自己的心性理解世界的时候。因着这样的想法,他把一切他知道的,古今中外(这四个字放在这里是有分量的),拿出来与我们交流,在他的课堂上,当真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现在,读了大学,听到很多人的名字我的耳根都油然而生一种亲近之感,对于我们的语文,有着足够的自信。

《论语》,语文,还有一个关键词,做人。

做人,做事,做学问。最难教的是做人,最有价值的也是做人。记得高中课堂上独化用的最多的一个词是判断力。他常说我们最重要的是形成自己的判断力,根据我自己的理解,即对人事物的权衡尺度。有几句话现在还经常在耳边响起:“我们要警惕半真理”,“在你还没有真正了解一个事物之前,不要妄下判断”,“我们做人要培养自己的浩然正气”。这些东西在潜移默化之中给了我们一种正义的力量。

还有一些东西,是言传身教所得。印象最深的是独化的笑,“哈—哈—哈—哈”,仰天大笑;独化的感动,“我潸然泪下”;独化的表扬,“她的文字里有浩然正气”;独化的批评,“你胡说八道”。喜怒哀乐,皆出自真心,坦荡荡。前几天打了一个辩题,个性是否需要刻意追求。一拿到辩题,我的脑子里便闪出了独化,鲜明而强烈。宛然一道标准,于是,其他人便再也入不了我的眼,非主流之类比之独化,实在不能为我所接受。虽然,这次比赛后来由于一些原因输了。但我想我的“个性”的定义,也成了。用陈寅恪先生的话来概括,“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用我自己的话,能想敢做贵在坚持。想即思考,人是需要自我意识的,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人,何谈天下?凡事要拿在自己这里考量一番,其次,敢做,敢者,不畏势也。看到老师一句“在一年一度味同嚼蜡的述职会上我朗吟了我的一首诗”,不禁拍手称快,如果说社会需要能作为的人,那就应该从这样的人身上开始。坚持,四十有余,依然年轻,依然张扬,依然敢作敢当,我是由衷钦佩的。课堂上,老师很少讲自己的诗,前几天,拜读诗作,突然就有了些体会,那是一个有心的人怀着爱对这个世界的关照。他常怀着独行的悲壮,气质与孟子是有些相像的,有凌然正气,锋芒不掩。

笔锋至此,意犹未尽。其实,作为一个诗人的老师对文学有着敏锐的感觉,想必研究文学的同学们能收益颇多,我这里谨以自己的角度聊写几句。最后,以三句话作结:

花未全开月未圆而时已过半。这个上联出自高二。我想说,真正的受益是从高二开始可以受用一生的。

一历耳根,永为道种。同学之间聊天时经常说,我们都是读过《论语》的人,这种事情还不会处理么?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三年的学习,我对得起我美丽的年岁,谢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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