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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秋 守

2021-12-24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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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 守
  

  不得不承认,“秋守”一词是我生造的,但它并不生僻。如果大家能接受“秋收”一词,对“秋守”的理解也不会有什么障碍,下文我还要对这个新词作一番现实主义的诠释。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未满十四岁就初中毕业了。由于家庭成分不好,我没有机会上高中,而是华丽转身,成为一名“回乡知识少年”,从此开启了我的务农生涯。
  那时实行的是按劳取酬、多劳多得的集体分配制度,生产队里所有的粮食、牲畜、农具等生产生活资料都是按工分分配。农事劳作的安排,也都是生产队长用高音喇叭站在晒场高处大声广播——
  “喂——,大家注意啦……今天所有的男劳力都上后山搞水土保持,内屯的女人到“三合”(地名)剪红薯藤,外屯的去收平地的玉米……”(重复一到两次)。
  每天早上,类似这样内容的喊话声都会在山中久久回荡,以致我离开家乡多年后,这些高亢而温馨的乡音一直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听到广播后,全队所有的男女劳动力都按照队长的安排,带上劳动工具纷纷出门,各就各位干活去了。
  乡亲们忙碌了一天的劳作,吃完晚饭后,还要带上工分簿集中到小学的教室里登记工分。你可别小看记工分这差事,一个晚上记着几十本的不同层次不同工种的工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时,我算是一个有文化的小农民了,记工分的苦差事自然就落在我头上。到了夏天的夜晚,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一群身上散发着臭汗味、烟草味的父老乡亲围着我,把工分簿丢在低矮的课桌上,争先恐后地报着自己一家人当天的劳作工种,还紧盯着我是否记得对。害得我紧张得汗流浃背,一晚下来感觉比白天的劳动还累。而记工分是义务劳动,没有任何报酬。
  我回乡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是“秋守”。所谓“秋守”,顾名思义就是在秋天里守护着生产队还没有收割的农作物,比如红薯藤之类,不让牛羊践踏或偷吃。当时我长得很“清秀”,体重大概不超过三十五公斤,队长可能觉得我干不了重农活,就安排我和大我一岁、只读过三年书的堂哥一起负责“秋守”。那时,生产队每年只种一造苞谷,收获苞谷后,间种在苞谷地里的红薯藤长得蓬蓬勃勃的,一片碧绿。这时候,我们生产队和邻近生产队养的牛羊也开始“浪”养了,如果没有人看守,一群群牛羊进到地里边吃边践踏,用不了几天,整个垌场的红薯地就会变成一片狼藉。
  “秋守”人的职责,就是守护整个垌场的红薯地。我们俩每天出勤算半个劳动力,即大人每天计十个工分,我们俩只各计五分,且看守不能出现差错,如果被发现牛羊偷吃地里的农作物,则被扣掉工分。
  接受任务后,我和堂哥每天天一亮就手握着两根两尺多长的金刚木木棍,赤着脚上岗巡逻了。一旦发现牛羊靠近领地,我们立即奔跑过去,像解放军战士投掷手榴弹那样投出手中的木棍。这些飞旋的木棍威力可不小,它常常把那些牛羊吓得落荒而逃。哪一只牲畜不幸被击中,就要受一点皮肉之苦了。若是被击中头部等要害部位,甚至会有殒命之虞。记得有一次,一群邻村的山羊下到红薯地偷嘴,我们发现后如法炮制,将一只山羊的腿打折了,它用三只脚跳着逃到一个岩洞里躲起来了,一直趴在那里好几天。
  从初秋到冬天来临,只要地里的红薯藤还没有收割完,我和堂哥的工作就不能停止,虽然一天比一天冷,赤脚走在凹凸不平的地上越来越难受,甚至脚板冻裂出血,我们也不敢有半点怠慢,生怕疏忽失误,被扣掉工分。
  两年光阴很快过去了,我的“秋守”突然在一个普通的夜晚终结了。那天,在大队做林业员的大哥回家,在我们俩合铺睡的床上,他说,大队今年办高中了,你再去读书吧?听到哥哥话,我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读书一直是我的最爱,虽然没有机会上高中,但我平时在家里依然手不释卷,每天晚上都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看着借来的书。也许是大哥知道我爱读书,那天他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专程回家叫我再去上学。而哥哥自己却只读到小学五年级便辍学了。
  听到哥哥叫我再去读高中时,父亲在他的床上长叹了一声,幽幽说,就算读完高中,当官也轮不到我们的……父亲一番发自内心的话,让我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熄灭了,想想自己生在“黑五类”之家,因为出身不好被迫中断学业,如今即使再到大队办的高中读书,今后又有什么出路呢?但平时沉默寡言的哥哥却不这样认为,他对父亲说,还是先去读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哥就起床了,他跟我说,他先到学校帮我报名,交2.5元学费,过几天开学时,我就可以去继续上学了。
  那年秋天,我结束了两年的务农生涯,告别了一年一度的“秋守”盛宴。后来我读完高中,考上了一所师范学校,毕业至今一直教书。现在想想,不管是当年在家乡“秋守”,还是现在教书,我一直都在做着同样的一份工作——那就是守护着田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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