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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树下碎笔(二)

2021-12-24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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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伤
     
       语言沟通的难度,一方面,在于人的生活环境和理解力的差异。另一方面,在于词语的多意或不确定性,比如,甲说“一切拯救都要靠自已”,乙说“不对,一切拯救要靠神”。神指是什么,自已又指什么呢——类似这样的无休止争论,很多是“词语”对“理解”的误伤。
      对内心情绪或精神感受的表达,一首音乐,一抹斜阳,自然流露的眼神,天空大地山林四季的变幻,一个人独处的愉悦,一声叹息,经常比“词语”或“修辞”来得真实和准确。



因“我”而“诗”
      
       诗,是心在现场的感觉,情感最准确的表达,必定从“自我”出发——离开个人内心处境的任何感悟,在我看,都难以脱离生硬和肤浅。



一角

       大自然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可能引领我从世俗繁相中,向天空和树稍,眺望一次。今早晨,我在焦虑中散步,高丽鸦雀一声鸣叫,立即为我掀开一角:草木青青,天色晴好,云朵安稳。



枯草微动
      
       身边枯草,在秋风里微动。我长久地观察它们:一株株小草,与大树一样经历四季,感受风雨,每一棵草,天生懂得顺其自然。我为此欣然、心安:卑微并不妨碍美和崇高。



石头朝向天空的一面

       抬头看月亮的清明是少有的,月亮散步的空间和时间,也是我不可想象的,但我的心情,可以让月亮捎上,还有我不及的想象——月亮所及的黑夜,一切不再遮掩,大江岸边,防洪坝下,千万只蛐蛐,集体出场,率真而歌;在与大地的交流中,月光比较偏爱的还有——刚刚收割完的苞米地,高枝上的喜鹊窝,石头朝向天空的一面。



大地的主角

       每一个季节,某一个时候,大地都要推出新的主角。这几天,锦江山的后坡,蟋蟀登场,野菊歌唱(她们站在一起,像少年银河艺术团的演出),老柞的树叶,宽厚祥和。



新的领地

       趁着我童年的一些记忆或者印象还没有消逝,我盼望我的想象和理性能回头来观察它们,如果可能,我将又幸运走进一块新的领地。



仰望信仰

       宁静和力量,是我最缺少的。我琢磨着“信仰”。昨夜晚归,立楼下听蛐蛐,静,头发微湿,夜露凉,这凉,又偏向于精神性的,再抬头仰望星空,信仰是在天上的——望天,也是信仰了;观落日,我也有同感。



典型的日子

       读惠特曼的《典型的日子》,到锦江山后坡的树林里。



全新的季节

       山的后坡,又开了两种花。一种是粉色碗状的,一种是洁白清瘦的。她们大片地开也不热烈。单独看一棵,微小,清亮。两只蜻蜓打伙飞。先是追逐,后来并驾齐躯。我放下书,坐在草稞边——秋天是全新的,红的花狗狗,开在高兴处,离结籽还很遥远。



静观一棵树

       景物的变化,尤其是内在变化,需要观察者的细心和眼力。固定一处去观察一枚叶子,并无枯燥感。周游世界只为“到此一游”的话,我一辈子去锦江山看一棵树就足够了。



比热闹更美妙

       孤独和寂寞不一样,孤独离愉悦很近,一旦经过品读,比热闹美妙千倍。
       流放自己向大自然,孤独便化掉自己流向草木——树叶摇响,鸭子叫。



蝌蚪的尾巴

       一汪水下,几只蝌蚪伏在石头上。天凉了,蝌蚪的尾巴仍然老长,黑头一个比一个大——蝌蚪啊,不立即甩掉尾吧,洗去一身的黑,你就永远不能唱歌了!石头呀,借了这些黑亮的眼,你想把夜空看透看远么?日子哟,你像蝌蚪的尾巴,甩一甩就没了。



手机和小草

       我儿子认得手机的所有功能,英文写得顺溜,却叫不出一棵小草的名字,分不清蝉鸣和蛐声。一部新款手机代表了人的智慧——但无论如何,它也无法和一株小草比较美感,角逐力量。



读爱默生《友谊论》碎记

       友谊本质是平等、尊重,从朋友的心灵中发现自己,而不是拜访,聚会,开心,交换利益;友谊允许和承认一个人的孤独;友谊不是寻找、介绍和安排而来的,友谊在远远的等待;友谊可以简约为一个眼神的交流,简单几封信的往来;友谊不须谋面。



我和《小银和我》

       我拎一把雨伞,一本《小银和我》,在树林里散步。小银是一头小毛驴,一天到晚,跟着主人转转悠悠。这本书,经常在我的布袋里跟着我走。我走不动了,静立树下。先是碧海白云,林下泉水,很快,听见嗒,嗒,嗒,就看见小银跑在乡路、磨道上。





       我的腿受伤了,一瘸一拐地上山,山沟里坐着,看天,断定天的蓝和云的白是厨柜门最佳配色。山洼周边映天的树,比鲁迅的版画好看。山的低处,有井的优势:不辽阔,就这么一洼,白天云朵慢慢摇,夜里星光到处洒。大街上,银杏大树的一只喜鹊,对着一家机关的红色标语大喜十分钟(我怀疑这位前世干过宣传)。太阳正落着,一家酒店的空调,回到了自己的温度,一排排贴着楼壁,晒着余晖。
       半夜,牙咬牙,疼醒。转身对着墙,墙上有影,睡不着,想小时候的煤油灯,我妈用细针,把灯焾儿挑亮了,挑了还要挑,更亮了。



寒食

       今日清明,上午从锦江山穿越到蛤蟆塘,下午躺着和L发短信。
       L:“我在望江楼静坐沉思,闭目之后,好像游历到寝室的床上,又好像在图书馆静想,过一会儿又回到了初中,在一家加州面馆等着上餐。又好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变成另外一个人,转而一片清晰又模糊,灰暗又刺眼,本体仿佛消失,忽然,清风拂过,渐渐舒醒,原来还在公园里”。
       我:“你的梦不错,在时光中游历,能悟出佛的安宁。我今天去蛤蟆塘,其实蛤蟆塘什么意思也没有,粪多,狗多,坟多,这个,和过人生一样,最后那个终级目标可能什么意思也没有,还赶不上蛤蟆塘有意思,还要去,是因为要那个翻山越岭的过程,春天的气息浓,道上全是稀泥,那也是个滋味,还看见了一只黄色的大蝴蝶。望江楼望的是什么江?”
       L:“锦江。远游愚蠢是谁说的?”
       我:“梭罗说的,大自然每一天就在你的窗前变化。”
       L:“原文是怎么说的,在哪一章,我怎么查不到?”
       我:“当然不是反对远游,是说内心的一些东西,比如想象、心的宁静,不需要远游即可实现,观察身边的一只鸟,一棵树,观落日,看星空,都能看到心灵在自然中的反映,冥想和美就在路边,在窗外天空四季昼夜的变幻中。”
       我:“程虹的《寻归荒野》挺好。我建议你研究一下林语堂写老子的书和梭罗的《瓦尔登湖》,同时研究好你的专业,央视有个片叫《货币》可看。”
       我:“巴勒斯赞同罗梭的看法,即:人们只需要待在家园,观察世界从眼前走过。”
       晚,寒食,什么也没吃,舒服。



小字一样的小雨

       天上有大书,大书挺大却写满了小字,小字排不下,撒下来就是小雨。比喻小雨为棉布、发丝、女人唠咯、筛箩筛苞米面,都没有天上向人间撒小字更传神。小雨和大河涨水、水库泻洪、泥石流无关。小雨主要在向大地上的树叶、小草、沙粒、小鸟、蜘蛛网、瓦片、牛毛、炊烟、江边钓鱼的传递最新最准确的消息。斜风细雨不须归,小雨下得慢悠悠,不紧张,心里安定。人间小事物以小雨为依托。树草的叶,千万个张着明亮的眼睛,虔诚望天。小雨里,每枚叶子,一粒沙,一缕风的眼神,个个是友好的动词,比如拥抱、亲吻、抚摸、应答、微笑、点头。小雨下到了一定时候,鸟含水在喉,山腰飘来白雾,房舍升起炊烟——黄昏了,天色又渐渐明亮起来。



成熟很可能是往下落

       夏天的江水涨了,气势宏大。秋水瘦了,清流,纯净,随性而为——成熟不一定是往上涨,很可能是往下落。



曼妙的风景

       这一小节,请允许我引述杨绛老人的一句话:“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到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



角落

       没有人能够脱离社会这个大舞台。人既是表演者,也是观察者。我观察:大多数人偏重于表演,少部分人偏重于观察——有没有这样的观察者,一辈子甘愿坐在角落里?



荒漠甘泉

       杂志店翻《散文选刊》,有史铁生散文小辑,其中一篇是他写给外甥的,说“恐惧”,是又跑到“外在”去了。说“紧张”是太注重别人的评价了。人的本质应该是向内的,以自我完善为价值。这块儿对我当有帮助,买下,8元。大雨阴沉。翻读考门夫人的《荒漠甘泉》,这是一本关于神和心灵的书。



忘不了

       金岳霖老先生经常会忘记自己的名字,电话那边问“你是谁?”他问仆人:“我姓什么来着?”仆人回他:“听大伙都叫你老金”。老金高兴地对电话喊:“想起来了,我叫金岳霖……”老金,中国著名哲学家,该记的记,该忘的忘。电视里一广告,老年痴呆的父亲,不认识儿子了,却记着往兜里装饺子带回家,他记得儿子最爱吃饺子——忘不了啊。基督提倡宽容,恨是竹篮打水,人家打你左脸,你可以伸出右脸去。爱是光明,爱是忘不了。心角无光明,本身就是对生命的惩罚——这些都是书上说的。



困惑

       在当代动物的眼中,人的恶毒多于友善,除此之外,还是一团无奈的困惑吧?



弯月
  
       弯月,农夫的镰,麦穗一样的星星,一个也不忍割去。



透析

       许多人不用读书(不指业务方面的),仍然面色红润,精力充沛,很有方向感地向前走。据说严重的尿毒症患者三天一透析,为清除掉血液里的毒素。我三天不读书,精神毒素猛增,欲念肿涨,心就开始堕落了。



另一种污染
      
       在人类的一些仪式(喜事、丧事)、电视台的一些节目(现场互动的娱乐)中,当事人面对那么些观众的大量诉说、激烈拥抱、泪水滂沱,在我看,不能排除牵强和矫情,这有些像我矫情的文字,由着词语而不是思想的引领,一句接一句向前无节制地铺展——情感看似满盈,人工湖却只能流出人工瀑布——该大量地删去。我觉得,越是珍贵、深刻、高贵的记忆和情感,越是向内敛的、谨慎的、自然的,应该受时间和空间私密的认真保护,一旦在大庭广众下渗进灯光、指导、娱乐、利益,都是污染。



游戏

       据我观察,人的世故,明争和暗斗,或者是迫于生存,或者为了防备伤害,或者为获取更大的利益。之外,还像在投入一场戏。因为许多当事人乐此不彼,全神贯注。小时候玩“打仗”,一群穿开档裤的孩子,全心投入一场你赢了我输了的游戏,刺激、紧张、兴奋、跑来跑去有助长个,所以,我看大人的“游戏”也无可厚非,它是人性的一部份。只是,大人不及孩子的一点是,孩子知道是玩,玩够了就不玩了,回家吃饭去了,大人往往以此为人生之必须、价值、意义。我多少理解了谁说的:平和,安宁,宽容,主要是神性。



在路上

       在路上,我观察过一只飄虫的翅膀:小乌龟一样的外壳,花纹、色彩、点、线、凸凹、明暗对称得完美、奇妙、无与伦比。上苍,还创造人的肉身和智慧,也将困苦、焦虑、恐惧混和其中。大自然运动和变化的是规律本身,所谓顺其自然,道家说道,佛是空,唯物讲科学,科学真的无止境么,科学在电子中在质子中迷失了,基因决定了生物的形态和特性,基因是什么决定的?思维呢,谁来怎么控制的?时间、空间呢?人类智慧可以达到吗?无助,才是人所共有的困境吧。一段小文,一篇日记,一首并未发表的诗,正在表达我的精神所需。只允许“外在”而不绝不允许“内在”进入名利的现场。不合时宜的也试试——都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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