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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记忆里的城

2022-01-06抒情散文春江花月夜
在县城生活了二三十年,亲身感受到县城日新月异的变化。城区变大了,人口增多了,道路越来越宽阔了,商场街道越来越繁华,人们的生活也越来越方便了。但县城与我,却有了隔膜。每每想描写它,却无从把握。能够把握的,只有记忆里的城了。一小时候每一次去县城……

         
  在县城生活了二三十年,亲身感受到县城日新月异的变化。城区变大了,人口增多了,道路越来越宽阔了,商场街道越来越繁华,人们的生活也越来越方便了。但县城与我,却有了隔膜。每每想描写它,却无从把握。能够把握的,只有记忆里的城了。
           一
  小时候每一次去县城,都是一件很隆重的事。脸洗得白白的,抹上雪花膏,再穿上压在箱子底、新刮刮的布衫和裤子,然后掇掇着母亲的手,欣欣然往城里走。那时候家穷,但还是有一两件新衣服,以备出门时穿。而进城,就是最大的出门了。母亲说,“穿得太瞎了,城里人笑话”、“脸洗不净,城里人笑话。”城里人,是区别于我村的、另一个天空下的人。城里人的评判,是最有权威性的。有一句调侃乡下人的段子很流行。说是一个人早上起来,问隔壁邻居,“二哥,你今天去城不去?”那边回答,“去嘛,脸都洗了还能不去?”
  城,四四方方,座落在一个形似盆状的狭谷里,四面是山。城南有一条洛河,发源于陕西省商洛县,一路汇集各沟小岔的溪流,浩浩荡荡顺流而下三百里就是故都洛阳了;城北有一条人工渠“洛北大渠”,从洛河引来的水,悠悠然流到下游火炎电站,专门供发电用。河、渠与城平行,相安无事,一南一北拱卫着县城。城北有一座山叫文山,城南有一座山叫武山。意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村子叫十里铺,就是离城十里。搁现在,进城是分分钟的事,但在那时却不容易。没有交通工具,加上路况不好,稍有雨雪,便泥泞难行。和母亲一块进城,必是逢三六九集。因为不逢集,街上也是冷冷清清的。母亲进城,一般是扯布,让姨给裁剪做衣服。姨是裁缝,家有缝纫机。或者买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锅碗瓢盆等生活必需品。还有找在物资局工作的姨夫,给买肥皂、香皂,还有碱面、火柴等紧缺物品。而我除了看热闹,则是让她给我买发卡、皮筋,还有作业本、铅笔、旋子等小物件。有时候也会提出非分要求,比如看上了一双绿色塑料凉鞋。从东街跟到西街,又从西街跟到北街,母亲就是不给我买,还一再重复说,“你再闹,再闹我就不引你来城了。”我就噘着嘴,吊着脸,跟在她屁股后面,一路不再吭气。
  城看起来古色古香,青灰色是它的主调。街上也是土路,但扫得干干净净,光滑平整。两边的门面房,都是土墙灰瓦。从西向东,一街两行都是木门板,早上一块一块卸下,晚上再一块一块插上那种。四个城门,东门、西门、南门,早在1949年解放军攻城时被大炮轰塌,只有北门还在,圆圆的门洞,夏天走过时很凉快。四周的城墙,断断续续的还有。从这些城墙,可以想象出城的框架,城的格局。
  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是十字街。十字街东北是百货公司,里面卖布匹,儿童玩具,还有文具等。西南是糖烟酒门市,糖块、点心、麦乳精等好吃的都在这里。东南是五交化门市,记得买的一辆三枪牌自行车就在这里。西北是一个“国营饭店”。如果说谁“今天下馆子了”,那一定是指这家饭店。但平白无故,谁会去下馆子?不但花钱,还要粮票。除非是谁家女儿扯衣服,七大姑八大姨都跟着来城,中午在这里撮一顿。或者谁家小伙订婚了,谢承媒人来这吃一碗肉丝面。
  逢集的时候,走在十字街,会令人想起“摩肩接踵”这个词。如果赶得巧了,还能在这里看见耍猴的,回去就有向别人炫耀的谈资了,“啊呀,十字街今儿个热闹哩狠,我都看见耍猴的啦。那耍猴人说,我长得太嗑碜,但不怨我,怨工程师和助理工程师。哈哈哈哈!”           
  渐次长大,进城就不必和大人厮跟了。有时候是学校组织活动,比如去西关看电影啦,去东门外给烈士扫墓啦,有时是几个小伙伴厮跟,去城看审判人,甚至一个人独立行动。比村里小伙伴自豪一点的是,我城里有亲戚。东街有姑家,西关有姨家。每次去城,不是在东街姑家吃饭,就是去西关姨家吃饭。
  电影院在西关,距离姨家只有几百米。来了一部新电影,海报在电影院门口一贴,人们就争着抢着去看。海报出自一个叫王道艺的人之手。看电影人多,买票就成了一个大问题。人们挤挤撞撞,排着长队往一个巴掌大的窗口前挤。我年令小个子矮,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先发怵,就让姨家三表哥帮我买票。三表哥比我大一岁,他买票时不是按规矩排队,而是贴住墙从侧面用膀子顶,用头撞,最后越过人们的手臂,爬过别人的头顶,把钱擩到小窗里。下面的人嚷的叫的骂的,说着各种难听话,但不一会儿,骂的人还没醒悟过来,他票已经搞到手了。在电影院看过《卖花姑娘》、《第八个是铜像》,还有《鲜花盛开的村庄》等朝鲜和罗马尼亚片子。粉碎四人帮以后,去电影院看过《天山的红花》《燕归来》《巴山夜雨》《天云山传奇》,还有《白发魔女传》等。
  看完电影,肚子饿了,就到姨家吃饭。姨家是个大人口家庭,她有四个男孩,两个女孩,还有公公婆婆。大表哥已经娶妻成家,住在前院一间小房里,小表弟才背着书包上小学。姨夫有工作,姨又会裁缝手艺,家境比较好。姨整天忙着裁剪、缝纫,做饭都是婆婆的事。姨婆是一个60多岁的老婆婆,小小的个子,圆圆的脸,很和蔼,每次都热情招呼我吃饭。姨家做饭经常有肉,并且炒菜用猪油。我那时不吃肉,也不吃腥。我去了,姨就交代婆婆不要用脂油炒菜。但姨婆答应着,面过脸,还是放了脂油。我吃饭时,心里就隔隔应应。去姨家吃饭,从她公公婆婆在世,一直吃到他俩变成堂屋墙上的画,还是去。
  除了电影院,西关还有戏园子。印象最深的是粉碎“四人帮”后,豫剧《朝阳沟》在这里演,一场接一场,人山人海。我不爱看戏,但也去戏园子看过《朝阳沟》。戏园子后来变成人民会堂,大门也由朝南变成朝东了。现在是全县大型会议的场所。
  姑家住在东街,出门几步就是十字街。姑家住的是个十家院,不大的院子住了六七户人家,每家都有三四个小孩子,院子一天到晚叽哩哇拉。我去姑家主要是找表姐玩。表姐那时正上高中,并且是县一高,很令我羡慕。表姐还喜欢看书,从她那里可以知道许多轶闻趣事,可以看到很多书。姑五口人住着两间小房,一间堂屋,一间卧室。做饭就在房檐下垒个锅头,小的都转不过身。表姐长大了,姑夫就把卧室用布帘隔出一小绺,放上一张木板,作为她的小床。进去摸黑脱了鞋,直接上床。后来又在卧室侧旁给她盖了一间很小的房子,只能放下一张小床。小房一盖,姑的卧室就彻底成了黑洞,白天也得开灯。我来了,就和表姐厮守在小屋,听她讲故事,还抄她笔记本上的电影联缀:“我叫《小铃铛》,家住《槐树庄》,左邻《白毛女》,右邻《李双双》......”,还抄“马王堆一号汉墓--辛追夫人”的传奇故事,记得故事很精彩,也很惊悚。
  表姐去挑水,我也和她一起去。井在一个小巷子里,井台很光滑,井水清清亮亮一晃一晃。我帮表姐摇辘轳,表姐把水桶提上来,我们一前一后走。晚上表姐去找她同学玩,我也跟上到处疯跑,由此也熟悉了城里的许多巷子。
  姑性子慢,厨艺不行。蒸馍不是面不起,就是下面条煮不熟。一见来客人,更加着急。我去城经常吃她饭,回来还要吐槽说,“唉,我姑做那两下饭,真不沾!等着吃她做的饭,能把人急死!”           三
  城里人住处窄狭,地方小,也是被乡下人笑话的地方。村人常说,“城里人小锅小灶,做饭做一点点,根本吃不住吃。还是咱乡下,野场子,地方大大的,起睡坐卧,都舒坦。”但说归说,城里还是比乡下好。那时村里姑娘最大的愿望就是嫁到城里,做一个城里人。村里比我年纪大的一茬姑娘,好几个都通过各种途径找了个城里对象,令人羡慕。我的闺密方方,高中毕业十八岁,就嫁到城里。女婿个子矮,脸黑,瘦小,外号“小黑孩”。那时我年轻气盛,极力阻挠这桩婚事,想救闺密于水火。但闺密说,“他是城里人啊,有门面房,还是独子。最重要的是我爹看中了,我爹说,他家住在大渠边,以后我来城,一到东门外,就到女儿家了,多顺路啊!你想,我爹就我一个闺女,我能违背他的旨意,让他伤心吗?”以后几十年,闺密的日子过得平凡而安逸,证明她当初选择的正确。到了八十年代,我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有一天母亲进城给姨说,“村里女子都往城里跑哩嘛,山上石头往山下滚,你在城里住着,消息灵通,你也给咱女子在城边子附近瞅个茬啊。”“咱女子”就是指我。姨性子直爽,张口就说,“姐,咱女子长的老笨呀,人家城里娃子可挑剔了,必须长的好才行呢。”母亲回来就很生气,埋怨说:“你姨不办事,不给你操心不说,还说咱女子长得笨。哼,还是你亲姨呢!”  其实姨说的是实话。村里的女孩,要想找个城里婆家,要么女孩特别漂亮,要么城里这个男孩有缺陷,瘸子跛子或长得差或家境不好。这样两下才能平衡,才能门当户对。那时不仅城乡差距很大,市民和农民之间更是壁垒森严,不通婚姻。

       四

  九十年代初,我通过考试进入公家单位,终于成为一个城里人了。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时常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我怎么就成了一个城里人了呢?一种自豪感犹然而生。  这时的县城,还是指城墙里面的四条街,以及东门外、西关、南关、北关这些简单的外延了。四周都是菜地,远一点的则是庄稼良田,夏天麦浪滚滚。我的活动半径集中在东门外的家和单位所在的衙门口之间。早上出去锻炼,沿着田埂小道一路往南跑,两边是青油油的菜苗。走着走着就来到姑家的菜地,姑在那里割菲菜,或者给菜除草。菜地边不时搭一座庵子,供菜农看菜储菜用。冬天,城里人要储存大白菜,有的直接来菜地买。再往南走一段,就来到洛河滩。洛河滩有大片大片的白杨林,夏天孩子们来这里逮知了,河滩夏秋两季开满黄灿灿的旋复花。洛河水很清,站在岸边土疙瘩上,百米外河里的鱼看得清清楚楚。时常有人来这里捞鱼,逮老鳖,他们钻水底,撒网,收网,麻利的很。
  家门口有一条东沙河,就是从我村流出来的水,弯弯曲曲流到县城。河水清冽,常年不断,东城的人都来这里洗衣服,淘菜、涮尿桶。除了夏天发几次大水,浊浪排空外,其它季节都很温顺。每天下班后,我拉着孩子的小手,沿着堤岸漫不经心地溜跶,折一枝杨柳,听着鸟鸣,教他念“麻雀”、“喜鹊”。后来气温渐渐增暖,东沙河也象无数河流一样断流了,成为季节河。
  有许多年,县城都像一个温柔娴静的良家妇女,不温不地过着自己的日月。乡下人也心心念念地进城赶集,上店,互不相干。直到八十年代末,县城慢慢不安分起来。街上有了摆摊的个体户,也允许农民进城搞点小生意了。县城像在湖心里投了一个小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渏荡漾开来。围绕着南城墙,修了一条南环路,在西城墙处修了一条新建路,县政府所在的大渠边,则修了一条行政路。后来的后来,县城就发“扑录”了,城向东扩展到石岭头,向西扩到张麻村,北到北坡根,南面是洛河,似乎被挡住了。但很快,洛河上面就架起了桥,天堑变通途。城门以外的菜地、麦田都变成了房子,县城又修了许多路,路的名字都很好听,靖华大道,滨河大道,翰林路、文明路、九龙路等。若很长时间不出去转,不去打听,都不知道哪里修了路,叫什么名字。碰到外地人问:去翰林路怎么走?就一脸懵逼。
  如今县城已扩大了两三倍,人口也扩大了两三倍。县城有了公交车,红灯停绿灯行,人们的文明意识逐渐增强,城里人乡下人的概念也不复存在。住在三十里外乡下的烟农,把孩子送到城里上学,来回接送,骑上摩托车也是分分钟的事;城里人晚饭后散步,顺着我小时候来城的路走十里到我村,也是常事。城与乡已连成一片。
不知不觉间,我在小城已生活30年。我熟悉小城的文化、人际关系,它的内脏、肌理,它的一呼一吸。有一段时间,我极力想离开它,离开这个诸多牵绊的熟人社会。但现在,我又回来了,我感觉还是生活在小城,舒适、惬意,亲情融融。
  朗朗晴空下,我站在文山高处向下望,只见山城卢氏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俨然一座现代化城市。洛河上空,新修的三座大桥,全部双向六车道,如一道道亮丽的彩虹,连接着洛河南北两岸,让整个山城浑然一体。出山的路四通八达,三淅高速全线贯通,蒙华铁路也已通车。现代化正以不可阻挡之势荡涤着千年古县。
  只是记忆中,那个清雅、幽静的小县城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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